元嘉看着妇人离开的背影,一边问驿主:“常有这样以丝换钱的人吗?”
驿主用炭笔写了几画什么,一边应:“不少,往来碛路的行客,还有流落此地的中原人,身上铜钱不多,便携带绢练充当盘缠。”
“也有本地百姓,拿自家织帛来换,只是中原的大练……倒不算常见。”
元嘉若有所思。
一个于阗本地百姓,手上中原的素练是哪来的?
“那来住店的中原人多吗?”
驿主点头:“这倒是挺多的。”
元嘉:“那这两月,您有没有遇到过中原来的妇人?”
“中原来的妇人?”驿主沉吟,“某这地儿往来甚杂,没什么印象。”
又问:“客人是要寻人吗,不知是何等模样?”
见他说没印象,元嘉也就笑了笑摇摇头:“没有,只是恰巧聊到了,多问一句。”
驿主也没再追问:“客人面色瞧着好了不少,若有什么,尽管说。”
昨天元嘉到时,面白如纸,脚步虚浮,像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一般。
此刻虽还是苍白恹恹的,但精神明显较之前好了不少。
元嘉笑答:“多亏驿站的房间与热水,休息一晚好多了,看您也像是中原人,长居在此吗?”
驿主解释:“是百来年前,我家先祖前朝战乱时就到此了,虽流着中原人的血,却未到过中原呢。”
元嘉意外:“驿主汉话标准,有些长安那一带的口音,我还以为是成人后才迁徙至此。”
驿主道:“爷娘在家都讲官话,从小听到大,是故会说一点。”
“原来是这样。”
元嘉:“对了,有吃食吗?不必丰盛,能果腹即可。”
驿主:“有的,有胡饼、煮豆,还有一锅肉汤,亦可备些浆水。”
“女郎要几份?”
“胡饼和浆水各一份就行。”
元嘉指尖卷着素练,摸了摸其中质感:“那这匹布我就带走了,银钱晚点一起结过来。”
驿主也不怕她跑:“客人请便。”
“……”
回到后头的院子,云泊已将药熬好,盛在粗陶盏里。
元嘉把药喝了,吃了膳食,让云泊叫上几个亲事,一同去市中帛肆采买些于阗本地丝麻。
市廛。
街上人声喧嚷,胡语汉话交错,各色货摊沿土道排开。
帛肆是一间土坯铺面,檐下挂满成卷的织物,有本地织造的丝料,也有粗厚的毛麻,一卷卷堆叠陈列琳琅满目。
铺内管事是位于阗男子,见有客人登门,连忙上前见礼,汉话说得流利:“客人有什么需要?”
元嘉将身上宽摆外袍拢紧,脸上覆着面衣,只露出双目。
她目光扫过架上的布卷:“这几匹取下来我看看。”
管事让人动手将几卷料子搬下,摊开在铺内的土案之上:“客人是要做中衣还是外衫,亦或者裙裤?”
元嘉伸手翻看堆叠的布卷,麻料虽然粗糙,但还算结实。
“裁几件窄袖外衫,再做面巾头巾,颜色要素,耐风沙的。”
管事挂着笑推销:“我们这些料子都很结实,又抗风,城中百姓多都来我这买布回去做,客人可以多看看。”
“客人是自己穿,还是这位郎君一起?”
他指的是云泊。
元嘉翻看着:“都要。”
“那这匹土黄麻底菱格纹就很合适,耐脏耐磨,做外衫头巾都好,男女都能用。”
元嘉本来在看灰蓝雪山云气纹,闻言瞥一眼,摇摇头。
这个黄色太像从泥里捞上来的了。
管事打量着元嘉二人打扮,试探问:“客人不像长居在本地的人,是从关内远道而来?”
元嘉没反驳:“是,一路西行过来还不知道住哪里,不知近来关内过来的行旅,到了王城,大多会落脚何处?”
管事伸手将散落的布边捋平,答话:“这就要看财力了,尚可的,便寻驿馆落脚,手头拮据的,就在市井租小民房。”
“哦对了,也有不少流落之人,去往城中佛寺寻求庇护。”
元嘉:“佛寺?”
管事点了点头:“城中有几处大寺,素来接纳四方漂泊行客,若是盘缠耗尽,便可前往寺中求一处容身之地,得些吃食。”
除非路上遇到意外,被卷了银钱,不然公主应当不会住在佛寺。
不过阿爷会在吗?如果当真安稳待在于阗,为何不回家呢……
元嘉暂且不去想这个选项。
“这两年城中都安稳吗?”
管事答:“王城之内有守捉兵士值守,自然还算太平,只是城外便不好说了。”
管事又拿起另外一匹,竭力推销:“客人瞧这个呢,淡青灰色,看客人气度沉静文雅,恰好合适这料子。”
他伸手轻轻摊开布卷,布面细碎的联珠星叶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元嘉点头:“行,还有我刚刚看的这一匹是什么图案?”
管事又忙介绍:“这是葡萄藤叶纹,娘子好眼光,全店就这么一匹,做外衫或面巾边饰都是极好的。”
“行,都包起来吧,还有灰蓝色的也拿一匹。”
管事心花怒放:“得嘞。”
没想到这个客人这么爽快,管事动作麻溜,取过一小块厚实毛毡,把布卷层层裹住。
又听见客人问:“这段时日有和我一样,从远处来之人过来买布料吗?”
阿娘若到,也定是要做衣裳的。
长相是变不了的,但也要稍作打扮,长安的料子多精柔华美,料子细腻,在于阗多少有些显眼。
管事正用几道绳子把布匹捆缚结实,避免路途风沙钻入布料缝隙,闻言热情回答:“应当是没有的,娘子要找同乡人吗,我可帮着留意着。”
“那倒不用,您知道哪里有绣女吗?”
“这边多的是织妇,专职绣女却是稀少,若是只需简单锁边和裁制衣衫,寻常织妇便做得。”管事答完问,“客人是要寻个把这几匹布做成衣裳的人?”
元嘉轻轻颔首:“倒不必繁复针绣,只求边角略做收拾即可。”
管事已经干净利落的全部打包好:“此事好办,我这边便有,只是上门做工需另付酬资。”
“无妨。”
云泊上前,和管事核对价钱交割。
约定了时间,二人便辞别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