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子脚下,九州。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寻常的午后,被一阵突兀而嘹亮的唢呐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调子,说喜庆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说悲戚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张扬。
“嘿,这哪家办事啊?动静这么大?”
“不像娶亲,也不像出殡,怪得很!”
百姓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朝着皇城根儿的方向行进。
队伍前方,几人敲着锣,扯着嗓子大喊:“九王妃给三皇子殿下送贺礼来啦——!”
“贺礼?!”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九王爷和三皇子不对付?前阵子九王爷遇刺的事儿还闹得沸沸扬扬呢。
这九王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奇心驱使着人群,像闻着腥味的猫,汇聚成一股洪流,跟在了送礼队伍的后方。
队伍的核心,是十六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的一个巨大物件。
那物件被一块巨大的红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只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沉重无比,压得轿杠都微微弯曲。
队伍的最前方,领头的是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
他正是曾经的“鬼影”首领,鬼首。
此刻的他,身穿一身还算体面的锦袍,可那张脸却比刚从坟里刨出来还难看。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听到一声“送贺礼”,他的心就哆嗦一下。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那封信,那薄薄的信纸,此刻却重如泰山,烙得他胸口生疼。
“九王妃给三皇子殿下送贺礼来啦——!”
锣声、唢呐声、吆喝声,还有百姓们越来越大的议论声,汇成了一曲荒诞的交响乐。
队伍最终停在了三皇子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前。
府前的石狮子威严地矗立着,仿佛在嘲笑这支不伦不类的队伍。
“什么人!胆敢在三皇子府前喧哗!”
府邸的护卫立刻上前呵斥。
鬼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巍巍地递上拜帖。
“奉……奉九王妃之命,特来为三皇子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此时,三皇子府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连街边的茶楼二楼都探出了一排排脑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巨大的红布上。
三皇子府内。
萧天启正在书房品茗,听着外面的喧哗,眉头紧锁。
“外面何事吵闹?”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殿……殿下,不好了!九王妃派人……派人来送礼了!”
“陈飘飘?”
萧天启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还有胆子派人来?‘鬼影’还没传回消息,想必是已经得手了。这是来求和示弱了?”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那个女人,大概是怕了,所以送份重礼过来,想息事宁人。
“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萧天启整了整衣冠,脸上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贤王”派头,大袖一甩。
“走,出去看看。本王倒要瞧瞧,她能送来什么好东西。”
他踱步而出,身后跟着一众下人,气度俨然。
然而,当他穿过前院,看到府门外那人山人海的景象时,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殿下千岁!”
鬼首一看到萧天启出来,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萧天启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巨大的红布上,淡淡道:“九王妃有心了。既然是贺礼,便打开让大家一同开开眼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场的自信。
他要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看看陈飘泡的“求饶”。
鬼首身体一颤,闭上眼睛,像是要去上断头台。
他猛地一挥手。
“扯——!”
两边的壮汉用力一拉,那块巨大的红布,如同一片红云,飘然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唢呐声,停了。
议论声,没了。
整个长街的喧嚣,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阳光下,一尊冰冷的精钢造物,赫然矗立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座雕像。
一座真人等高的精钢雕像。
雕像的材质是顶级的百炼精钢,在日光下闪烁着森然华贵的光泽,每一寸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巧夺天工。
可那雕像的姿态……
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双手无力地前伸,仿佛在哀求着什么。
而那张脸……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五官俊朗,眉眼华贵,雕刻得栩栩如生,与此刻站在府门口的三皇子萧天启,一模一样!
最传神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
双目圆瞪,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嘴角向下撇着,扭曲成一个即将哭喊出来的弧度。
那是一种尊严被彻底碾碎,灵魂被无情践踏,发自骨髓深处的惊恐与狼狈!
死寂。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个呼吸。
然后……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仿佛一个信号。
压抑的窃笑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如同燎原的星星之火。
“天……天啊,那不是三皇子殿下吗?”
“他……他跪着?”
“你看那表情,我的乖乖,这是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裤子是不是都湿了?”
“九王妃送的‘贺礼’?哈哈哈哈……这是贺礼?这是要把三皇子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杀人诛心!太狠了!这九王妃是魔鬼吗?”
嘲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席卷了整条长街。
那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萧天启的身上。
萧天启站在台阶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那座雕像。
那座和他一模一样,跪在地上,表情惊恐到扭曲的雕像。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飘飘那封信上的字,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
“你的手办做工太差,我给你打个样。”
“另,荒山风大,下次多穿点。”
这不是示弱!
这不是求饶!
这是宣判!
这是一场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对他进行的公开处刑!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礼贤下士”、“温润如玉”的贤王形象,在这一刻,被这座冰冷的精钢雕像,砸得粉碎!
他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啊——!”
萧天启感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直冲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他抬起手,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着那座刺眼的雕像,又指着狂笑的人群。
“你……你们……”
他想怒吼,想下令将这些刁民全部抓起来,想将那座雕像砸成齑粉。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鲜血,呈扇形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石阶。
萧天启双眼一翻,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殿下!”
“快传御医!”
三皇子府,瞬间乱成一锅粥。
而府门外,那尊精钢雕像,依旧静静地跪在那里,在无数人的围观下,闪烁着冰冷而嘲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