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谢望辞,谢望辞看向林曦,林曦:
林曦认命的拎起铁圈敲了三下,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听起来像穿着布鞋踩在木板地上。
这回门是从里面打开的,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
众人齐齐后退一步,不约而同想起了老鼠诡异,不会吧?!还来!
可是等了半天,老太太依旧慈祥的看着他们,众人这才歇下防备,细细的看她。
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镶了一粒绿豆大的红珠子。
她脸上皱纹细密,像老树皮上长出来的纹路,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路边两盏小灯笼。
“有客来了?”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像等了很久很久,“饭刚做好,都进来吃吧。”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着花,金色的小粒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像泼了一整瓶桂花蜜。
众人互相看看,鱼贯进入,只见桂花树下摆着一张圆桌,桌上七副碗筷,七碗米饭,七碟小菜,一锅鸡汤摆在正中间,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枸杞和红枣在里面沉沉浮浮。
“……七个人。”韩知恩数了一遍碗筷,底气不足,声音发虚,“她怎么知道我们是七个人?”
“也可能她数过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林曦冲着她挑了挑眉。
“可我们下车的时候她门关着的!”韩知恩着急解释,却在看到林曦的眼神时声音弱了下去。
“人家可有窗户的。”谢望辞面不改色,淡定的和老太太点头“打扰了,婆婆。”
老太太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拉得有点长,嘴角几乎快要碰到耳根,但她很快又收了回去,恢复成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坐吧坐吧,都是自家孩子,别客气。”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次坐了下来。
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咕嘟咕嘟冒着泡,枸杞在汤面上转着小圈,像在跳圆舞曲。季大壮第一个落了座,拿起筷子犹豫了半秒,然后夹了一颗红枣塞进嘴里。
“好吃!”他的眼睛亮了,“真的是红枣!是真的红枣!不是诡异的红枣!”
老太太笑呵呵地给他又舀了一碗汤,“慢点喝,锅里还有。”
大家这才放松了一些,陆续动筷子。碗里的米饭晶莹剔透,每一粒都饱满得像小胖墩儿,青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鸡汤鲜得让人想当场哭一场。
连幸运值都蹲在桌腿旁边,老太太给它丢了一块鸡骨头,它叼着骨头跑到桂花树底下,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婆婆,”林曦喝了两口汤,试探着问,“这村子……就您一个人住吗?”
“哪能呢。”老太太又给顾昭然夹了一筷子青菜,“都住着呢,家家户户都有人。就是天晚了,不爱出门,你们来得巧,赶上饭点了。”
“那刚才我们敲了好几家,怎么都没人应呢?”
老太太顿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筷子上的菜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他们耳朵不好。”她很快接上了话,笑容依然温煦,“岁数大了,听不见。快吃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望辞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块鸡肉,不吭声。但林曦注意到他的右手悄悄按在了座椅边缘,指尖绷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蓝弧,只有离得最近的她能看到。
院子里的桂花突然哗啦一声响,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搅了满树。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桂花树,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低了一度:“起风了。快吃吧,吃完早点歇着,夜里别出门。”
“为什么别出门?”季芊芊天真地问。
老太太转过脸来,那亮得像灯笼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因为……夜里路上有露水,滑。”
这个理由找得太敷衍了。敷衍到所有人都能听出敷衍两个字就写在敷衍的脑门上。但没有人追问,因为鸡汤实在太好喝了,好喝到哪怕下一秒老太太要掏出一张契约让他们签字画押,他们也得先喝完这一碗。
饭后,老太太领着他们去后院厢房,铺好被褥,被子是新棉花弹的,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一人一间,你们自己分。”她指了指七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个小红纸剪的青蛙,“有什么事就敲敲墙,我住前院。”
她走了以后,七个人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觉得她挺好的呀。”季芊芊说。
“我也觉得。”韩知恩点头,“比我妈还会照顾人。”
“你们俩是不是没被诡异骗过?”陆百万叉着腰。
“人家又没怎么样我们嘛,”季芊芊抱住门框委屈,“还给我们炖了鸡呢!”
林曦揉着吃饱了的肚子,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小嗝。谢望辞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曦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像有人在树顶上坐着晃腿,“她说夜里别出门,那就一定得出门看看。”
谢望辞弯了一下嘴角:“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俩是不是又要偷偷摸摸干大事了?”顾昭然从旁边探过脑袋,“带我一个。”
“还有我!”季大壮举起了手,“我吃人嘴短,得看看这是不是陷阱。”
“你们都去的话谁看家?”陆百万把锅铲往腰间一别,“别顾着我,我来看家。顺便看看她厨房里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你刚才不是吃了三碗饭吗!”韩知恩戳了戳她的小肚子。
“那是正餐,这是宵夜。”陆百万理直气壮。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香被露水压得低低的,薄薄地贴着地面飘。七扇青蛙门都关上了,灯一盏盏熄灭,后溪村坠入一片极深极静的黑暗里。
然后林曦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月光照在她脸上,像涂了一层银粉。
紧接着谢望辞从隔壁门缝里闪出来,后面跟着顾昭然和季大壮,四个人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猫着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曦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前院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地晃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剪着什么东西,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在哼一首老歌。
妈呀,有点害怕,她没敢多看,扭回头跟上队伍。
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圆又大,像一块刚烙好的葱油饼。后溪村的石板路在月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溪水哗哗地淌着,偶尔伴一声青蛙的呱。
四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林曦突然站住了。
她盯着白天见过的那块青石碑,眼睛眯了起来。
石碑上的字变了。
白天写着“后溪村”三个字的地方,现在刻着另外三个字,笔画依然圆润,依然饱满,每一个都像浸过蜜一样甜腻腻地凸在石头表面——
“等你们。”
然后溪里的青蛙又呱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得到了什么想要的回答。
季大壮咽了口唾沫:“它怎么听起来……还有点高兴?”
“因为它等到了。”谢望辞说,抬头望向村子深处。
整条街的红灯笼,在同一瞬间——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