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密函折好塞入怀中。
然后她走到那口铁箱前,把卫家遗物一件一件取出来……
母亲的玉簪、姐姐的绣帕,还有飞天神女的碎片。即使此举会引来谢平章对“盗贼”身份的怀疑,她也没有犹豫。
亲人走了,她不能让亲人的遗物再留在仇人的密室里,像战利品一样被陈列、被践踏。
谢云烬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收拾好这些,刺儿问他。
“依你对你父王的了解,他会把龙骨图谶藏在哪儿?”
“最不可能的地方。”谢云烬姿态松弛地双臂抱胸,四处张望,“上回你说密室西北角有一条暗道,通往后花园枯井?”
“是。墙上有块活动的砖石,推开便是一道暗门。”刺儿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父王把真迹藏在暗道里。”谢云烬接上她的话,“所有人都以为密室才是藏宝之处,可真正的宝贝,藏在了通往密室的路上,合不合理?”
刺儿恍然:“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走。”谢云烬直起身,朝刺儿偏了偏头,领着她一路走到密室西北角,蹲下身,手指在石砖上摸索,“我来之前,卜了一卦。”
他侧头看她,嘴角带着点不着调的笑,“卦上说今夜宜动土,忌贪欢。”
刺儿挑眉:“二爷还信这个?”
“信。”谢云烬收回手,指尖按在砖缝一处几不可察的凹陷上,“卦象还说了,今夜适合跟女子一起走夜路。”
“你不如直接说适合做贼。”
“差不多。知我者,吟昭也。”
刺儿尚未回应。
石砖微微陷落,墙面上响起机栝转动的声响。
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陈朽的冷风迎面而来。
谢云烬侧耳听了听,里头没有动静,回头朝刺儿勾了勾嘴角:“可是这里?”
“那夜谢沉带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那正好。”谢云烬伸手扣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身侧,“我带你,走一条他没有走过的路。”
刺儿低头看一眼。
他攥得紧,指腹贴在她腕骨上,带着撩人的温度。
她皱了皱眉,没有挣脱。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暗道。
通道很窄,谢云烬的肩膀几乎擦着石壁,刺儿跟在他身后,鼻尖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能不能走快点?”她低声说。
“你能不能别催?”谢云烬的声音从前面闷闷地传回来,“这暗道窄得跟棺材似的,万一有机关——”
话音未落,脚下石板突然一沉。
刺儿猛地抓住他的腰带,往后一拽。
一支弩箭从谢云烬耳畔飞过去,叮地一声,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箭尾还在嗡嗡颤抖。
“好险!”
谢云烬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刺儿攥着他腰带的手:“……你倒是反应快。”
“是你反应慢。”刺儿松开手,“二爷,你能不能专心点?我还不想死在这阴沟里。”
谢云烬没有回嘴。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下的石板——
那是一块活动的,踩上去就会触发的机关。但旁边的石板纹丝不动,像是特意留出来的安全区。
“父王也怕死。”谢云烬低声说,“这条暗道,他设下要命的机关,也留了逃命的通道。”
刺儿蹲在他身边:“那要不要往前走?”
“为何不走?”谢云烬回头看她一眼,眼底映着火折子的微光,“他要请君入瓮,我便自投罗网。”
刺儿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冷哼一声:“你们父子俩,心眼加起来比这暗道还长。”
“多谢夸奖。”
谢云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刺儿再次撞上他的后背,差点咬到舌头。
“二爷会不会走路?”
“你说错了。”谢云烬一本正经地转头,“是父子仨。别忘了,我还有个好阿兄,心眼更多。”
“……滚。”刺儿推了他一把,把火折子举高了些。
火光往暗道深处照去——
她忽然发现两侧石壁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水珠,是一层极薄的油,均匀地涂在石壁上。油光里裹着细细的粉末,泛着暗红色。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别动。”她一把按住谢云烬的肩头,声音压到最低,“墙上有东西。”
谢云烬低头嗅了嗅那层油膜,眉头慢慢拧起来:“火油,掺了磷粉。”
他侧耳听了听暗道深处,“若是猜得不错,这条暗道底下还有一层,埋的是硝石和硫磺。整条暗道就如一个火匣子,一旦燃起来,咱俩就成了烤乳猪,可以直接开席。”
“……”
刺儿把火折子掐灭,“你父王真舍得下本钱。”
“仔细些。”谢云烬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走错了方向、碰到了机关,转瞬就能炸上天。”
他伸手在两侧石壁上摸了一遍,在一块凸起的砖石上停下,“这块,是干的。”
四周漆黑,暗沉狭小的甬道里,谢云烬的身影融在暗处,轮廓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刺儿凑过去,下巴恰好抵到他肩头。
“这么近做什么?”他低笑趁近,气息擦过她的额角:“想亲我?”
“……”刺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少不要脸!”
谢云烬失笑偏头,忽地从怀中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拢在掌心,徐徐摊开。
珠光晕散,落在他下颌线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刺儿眼前一亮。
那是一颗通体莹润的夜明珠,光华温淡,却把周遭三尺照得纤毫毕现。
刺儿微吸一口气,“你也舍得下本钱。”
谢云烬笑:“绣衣司年年抄没贪官,顺手收了颗珠子,不过分。”
刺儿撇了撇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块砖石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被人特意留下的,若非借着夜明珠的微光,根本瞧不见。
“来。”谢云烬踩上有细缝没有磷油的砖石,侧身朝她伸出手,“跟我走,要死,我也死在你前头。”
“祸害千年在。”
“承你吉言。”
刺儿握住他递来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粗粝,带着薄茧。他没有用力攥她,只是松松扣着。她跟着他侧身挤进那条更窄的甬道,每一步都踩在他指过的位置上。
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如同走在一座火药库,挪动得非常缓慢。刺儿数着自己的呼吸,察觉到火油的气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涩的干燥,像打开了很久没翻过的箱笼。
“没路了。”谢云烬止步低语。
那一条逼仄的暗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没有锁,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石面光滑内敛,居中凹陷部分的形状像一朵梅花,五瓣舒展,规整雅致。
刺儿看着那个凹槽,瞳孔忽地一缩。
“不对。”
“怎么了?”谢云烬问。
刺儿的声音很轻,“我母亲房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凹槽。小时候我问她,这是做什么用的。她说,是开门的。”
“开什么门?”
“我不知道。母亲说,等我长大就告诉我。”
谢云烬思忖一下,从怀中摸出一枚绣衣司的令牌放下去。
比了比凹槽,大小显然不对,打不开。
“不是这个。”刺儿摇头,从袖中摸出那枚麒麟令牌,翻过来,将背面“卫氏承业,世代永传”八个字对准凹槽,按了进去。
字上悬浮的梅印烙下,严丝合缝。
石门无声无息滑开,露出一间不大的石室。
谢云烬冷笑。
“九锡王府的密室,居然用了卫家的令牌当机关?”
“这谁人能想得到?”刺儿的声音有些发涩,“谢平章夺走卫家令牌,却无法号令卫家旧部,便用它来镇自己的密室。既要借卫家的势,又要压卫家的魂——”
压魂?
足见他有多么心虚。
谢云烬垂下眼观察着,没有说话。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只檀木匣。木匣没有锁,盖子虚掩着,像是在等人来打开。
他没有动。
刺儿也没有。
两人并排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木匣,像两只嗅到危险的猫。
“木匣里可能是真的龙骨图谶,也可能是一窝毒蛇。”
“要不要赌一把?”
刺儿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走进去,站在石案前,低头看着那只木匣。檀木的纹理很漂亮,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退后。”她朝谢云烬扬了扬下巴,摸出软银丝,试了试毒和机关,确认无险,才扣住匣盖的边缘,微微用力——
咔嚓!
盖子掀开。
石室里安静极了。
木匣里铺着一层明黄的锦缎,锦缎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六幅皮质画卷。皮质老旧,边缘磨损,骑缝上有带卫家标志的火漆印。
刺儿拿起最上面那幅,对着烛火展开。
纹路弯弯绕绕,似山似水,像符咒,又似地图,与画皮案死者脸上绣的残图相近,但更完整,更古老,更神秘。
谢云烬走过来:“好家伙。果然在这?”
刺儿把六幅图谶一一展开,铺在石案上,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这便是卫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为了它,卫家举族尽殁,仅余我一人苟活。”
谢云烬伸出手,指尖悬在皮质上方,没有碰:“能拼起来吗?”
刺儿试了两下,图谶的边角无法咬合,纹路全然断开。
她摇摇头,重新叠好,放回木匣,“先拿走再说。”
她盖上匣盖,转身要走。
“东西拿完了?”谢云烬问。
“还差一样。”刺儿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柳汀月的贴身之物。
那是她在栖霞院伺候时,趁柳汀月不注意偷出来的。
做完这些,她又取出一枚铜钥匙坯,朝谢云烬晃了晃。
“你要嫁祸柳氏?”谢云烬挑眉。
“何须嫁祸?她本不干净。”刺儿将玉佩搁在石案角落,钥匙坯压在玉佩下方,位置自然得好似是不慎遗落。
“密室被盗,你父王一定会查。到时候搜出她的东西,她要么认罪,要么供出我……但供出我,就得承认她给了我钥匙。她不会那么蠢。”
谢云烬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歹毒的女子。”
“跟你学的。”刺儿拿帕子擦了擦手,塞回袖中,再抱起木匣,“绣衣司办案,不都这样?杀人放火,毁尸灭迹。”
谢云烬再次发笑。
“既然你如此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那把杀人的西厥弯刀,用力塞进那具被他一刀封喉的暗卫手里,又在他袖口洒了一小撮干涸的暗红粉末。
“齐活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们慢慢去查吧。查到西厥细作和柳汀月,看他如何收场。”
刺儿看着他把一切都布置妥当:“你还真是——”
“你还真是……”
“什么?”
“预判了你父王的预判。”
“彼此彼此。”
两人走出密室,退回书房时,外头的喧哗声已经小了,火快扑灭了。远处传来侍卫的吆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远处喊:“王爷回府了,都打起精神来!”
刺儿后背贴墙,屏息听着那声音,渐渐转向另一侧。
谢云烬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窗边,眯着眼听了一阵,才转身看向刺儿:“后窗出去,沿着墙根走。这会儿正好是换防的空档,你借着夜色转去后角门。”
“你不走?”
“我走了,谁来断后?”他说得轻描淡写,“父王回来发现密室被翻过,我守卫不得力,得去请罪。”
刺儿看着他,“谢云烬,我忽然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做……”
“做?”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懒懒一挑,“做什么?”
“盟友。”刺儿弯了一下唇角,“心够黑,手够狠,嘴也够严。”
“我还以为你要说做夫婿。”他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她。夜明珠的光被他拢进掌心,只余一线幽蓝从指缝里漏出来,照着她的脸,也照着他唇边那个极淡的弧度。
“此珠可当聘礼,行否……”
刺儿只当没有听见,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卫吟昭。”谢云烬忽然叫住她。
“嗯?”刺儿回头,
“影七在后角门等你。”他顿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要救老忠吗?趁着今夜,把人带出去。
绣衣司那边,我打好了招呼。”
刺儿怔了一瞬,随即点头:“多谢。”
“去吧,莫让人截杀了。”
刺儿抱着木匣,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祸害遗千年,我也死不了。”
她翻身掠窗,身形一晃,矮身没入夜色。
谢云烬等待良久,才慢慢转过身。
“柳氏。”他对着栖霞院的方向,轻轻一笑,好似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该你上场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谢平章回府了。
谢云烬理了理衣襟,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换上一副惊惶又愧疚的表情,大步迎了出去。
? ?今日份的,新鲜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