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卫家女。
一双巧手左右谢氏兄弟,调虎离山,偷窃密室。连同她也被算计其中,成了不要钱的帮凶。
小小年纪,心机之深,手段之高明。
那时候她是怎会犯蠢,听了她的左右,放下戒心的?怎就不明白,一个乡下来的骟匠丫头,为何会有那等胆识城府?
“因是自己种的,福是自己求的。”
“娘娘就不想夜里睡个踏实觉吗?”
此刻回想,那少女每一句闲谈,都是在捅她肺管子。
捅完还要笑她傻,笑她蠢,笑她被捏在掌心当刀,还浑然不觉。
柳汀月指尖缓缓收紧,攥紧茶盏,半晌,才徐徐松开,面上漾开一抹温和平顺的笑意。
“好孩子。”
她缓缓走到翠薇面前,弯腰扶起她。
“你忠心可嘉,事情办得极好。本侧妃记住你了。”
翠薇受宠若惊,连声道:“婢子不敢,婢子只是做了本分之事,婢子,婢子想求娘娘庇护……”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没人能动你。”柳汀月说罢,转头看向周嬷嬷,淡淡吩咐:“去库房取二十两银子,赏给这丫头,压压惊。”
周嬷嬷应声,瞥了翠薇一眼。
“跟我来吧。”
翠薇千恩万谢,满心欢喜地跟了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柳汀月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露出底下一张铁青的脸。便是玫月见了那笑容,后背也一阵发凉,像有蛇从脊椎骨上爬过去。
“娘娘,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备辇!”柳汀月一把拂落案上茶盏,眼底翻涌着阴狠的恨意,“我即刻去见王爷,禀明沈刺儿就是卫吟昭,她改头换面混入王府,是为图谶而来,以报卫家灭门之仇——”
“是娘娘——”
“且慢。”柳汀月忽然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不可,我不可那么做——此刻贸然告发,王爷必会追责于我。我是她亲姑母,密室钥匙坯是我给的,引她盗图也是我的主意,一旦查实,我便是同谋。”
这是一局死棋。
她被卫吟昭利用了。
还必须得替她擦屁股。
龙骨图谶没拿到,王爷的信任也所剩无几,她此刻告发沈刺儿就是卫吟昭,等于自掘坟墓——
更何况,卫吟昭有千金血护身,王爷不会要她的命。
可她呢?她柳汀月有什么?
王爷首当其冲,就会拿她开刀。
柳汀月闭上眼,心思飞速流转。片刻后,她再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已经褪干净了。
“玫月,你即刻派人去崔氏生前旧居,塞几个钥匙胚的仿制品。日后若是王爷查到线索,尽数推给死人崔氏,与我无干。”
玫月应声要走,却被她一把按住。
“还有一事,须得即刻去办——”柳汀月眼神发冷,“翠薇留不得了。她知晓太多,口舌不严,终究是祸患。”
玫月心头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推入后院湖中吧。”柳汀月微微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种矛盾又做作的怜悯,“对外只说,她偷窃首饰,东窗事发,畏罪自尽。”
玫月迟疑着低声问:“翠薇该死,那沈刺儿更该死……娘娘难道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了?”
“当然不会。”
“我不找王爷告发,但有的是法子,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玫月这才松口气,退下去了。
柳汀月移步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远处烬风院的火已然灭尽,只剩几缕黑烟在月下慢慢散开。
天边那一层暗红还残留着,像极了六年前卫家大火那夜的天色。
卫吟昭,你侥幸活着又如何?
这世道、这王府、这人心沟壑,终究会让你,再死一次。
-
翠薇攥着柳汀月赏的二十两银子,满心欢喜地往住处赶,一路脚步轻快。
此番讨好了侧妃,又立下大功,往后在府里谁还敢欺负她?
她越想越美,眉眼间满是得意,半点也没有察觉身后悄然尾随的人影。
穿过一方僻静湖堤,前面便是丫头们住的小跨院。
此处荒僻人稀,夜里少有人来。翠薇平日走夜路从不敢往那边去,但今夜急着回屋藏银子,便贪近抄了近路。
她刚踏上湖边那条碎石小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谁?谁在那里?”她回头望去,未及看清来人面目,一个婆子便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另一个婆子箍住她的腰,硬生生将她往后狠狠拽去。
翠薇拼命蹬腿挣扎,喉咙里溢出沉闷无助的呜呜声。
可两个婆子力气极大,根本不给她半分反抗余地,两三下便把她拽到塘边。
翠薇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掀翻,头朝下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又腥又凉,呛得她肺管子生疼。
她胡乱扑腾着往上浮,手拼命往上伸,却什么也抓不住,刚冒一下头,来不及吸上一口活命的气息,又被摁入水中。
五次三番,她再没了力气,整个人好似被水草缠住,一点一点往那片漆黑的水底沉去——
岸边,两个婆子的身影一高一矮,看着她渐渐没了动静,压着声音低低交谈:
“差不多了吧,该死透了?”
“这蹄子也是活该,眼皮子浅,什么都敢往外乱说,落到这般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走吧,回去向娘娘复命。”
“不等一等?娘娘吩咐务必做得干净,不可留下痕迹。”
“不等了,赶紧走,莫等巡夜侍卫过来撞见,惹出是非。”
两道脚步匆匆远去。
翠薇四肢僵硬,意识模糊前,眼前浮起无数光斑,那些光斑渐渐拼成她这一生——
乡下赤脚跑过的田埂,选婢署的日头、偷采苓镯子时狂跳的心……
最后是刺儿那张平静的脸。
怎么会看见她?
不对!
求生的执念支撑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猛地睁开眼。
逆光中,那张她最憎恶、最嫉妒的脸,赫然就在眼前。
“沈刺儿,你……”
“我救了你,不必道谢。”
刺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平静将她从水里提到湖边的大青石上,脸朝下趴着,用力抬身倾压,逼出她腹内积水。
翠薇喉咙又涩又胀,灼痛难忍,当着刺儿的面呕出一大口泥水,拼命喘气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刺儿静静地看着她,面无表情。
好半晌,翠薇才缓过一口气来,转头看她。
“你,你为何要救我……”
“我路过。”刺儿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听见水里有动静,转头就看到姐姐失足溺水,还好来得及。”
她说着,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衫给她披上,“翠薇姐姐,夜里走路要当心。这湖堤湿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翠薇攥着那件外衫,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我不小心,是侧妃,柳侧妃要我死……是她要灭口……”
“姐姐做了何事,引得侧妃动了杀心?”
翠薇唇齿不停颤抖,一时无地自容。
她这一生,贪小利、存歹心,嫉恨旁人、处处算计,到头来竟是引火烧身,落得这般下场。
“刺儿……”她沙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狼狈,“我、我对不住你。”
刺儿微微偏头,似是没有听清:“此话怎讲?”
翠薇的眼泪涌出来,混着泥水和湖水,把一张脸糊得不成样子:“我偷了你的东西……还去侧妃跟前告发了你……你和二爷的事……”
“哦?”刺儿没什么表情。
“我和二爷有什么事?”
翠薇羞愧难言,摇了摇头。
“刺儿妹妹,你听我一言,娘娘容不下我,也必然容不下你……她今日能杀我灭口,明日怕就要对付你了……”
字字忏悔,句句绝望,她说得悲从中来。
“你快带我去找二爷想想法子吧……你我被娘娘盯上,二爷若不相救,哪里还有活路……”
刺儿看穿了她濒死的怯懦与侥幸的贪生之心。
她轻轻开口:“你这条命,既然是从我手里捡回来的,我自然会帮你。”
“你说,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翠薇姐姐,”刺儿的声音很轻,“那盒药还在你手上吗?”
翠薇愣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在、在的,我没敢声张,一直藏在床板底下的夹层里,要挪开床板才看得见……”
“当真?”
“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
刺儿缓缓抬眼,语气淡漠,“那你安心上路吧。我会送你一个好死。”
翠薇脸色一变,“你,你不是说……”
“侧妃要你死,我也留不住你。但我为你选了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翠薇脸色大变。
“沈刺儿……你背信弃义,你骗我——”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贪心歹毒,自作孽,不可活。”
远处的承德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有火把在晃动,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但那些声音隔着院墙和水面,传到耳边时只剩模糊的一团,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翠薇眼底一亮,猛地燃起求生的光。
“救……救命……”
刺儿充耳不闻,神色如常地扣住她下颌,不容她合嘴出声。
翠薇浑身瘫软,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力,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
刺儿从容取出一枚小巧的褐色药丸,递到她唇边,语气平静漠然:“姐姐莫要害怕,此药名叫归尘,是洛京最高明的大夫配的。药性温和,不会有多少痛苦。”
她平静地看着濒临崩溃的翠薇,无喜无悲:“你且安心去吧,以后每逢年节忌日,我都会为你焚化纸钱、备上清茶,不会让你落得孤魂无依、无人祭拜的凄惨下场。”
“不……不要……我不想死……”
翠薇浑身僵硬,泪水滚滚落下,痛哭流涕。
“刺儿,好妹妹,我错了!我真的知晓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从此安分守己、再也不敢与你为敌……往后做牛做马,尽数听你差遣!”
刺儿顺势将药丸往前送了半寸,抵入她唇缝间:“我容得你,你也活不成了。还不明白吗?侧妃娘娘要杀你,能得个好死也是福分。”
话音落,她不容她再挣扎,轻柔却坚定地送药入喉。
翠薇浑身一僵,被动地吞咽而下。
“是你……”翠薇嘴唇翕动着,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好似终于顿悟了什么,恍然开口。
“是你害我……是你……引我入局……借娘娘的手除掉我……从始至终……都是你……对不对……”
“是你自己。”刺儿蹲下身,与她对视,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你偷我的药,告我的密,是你要我死。翠薇,今日结局,是你选的。”
翠薇愤怒地瞪大双眼,怨毒不甘地看着刺儿,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过片刻,药性席卷四肢百骸,所有的挣扎、哭喊、哀求尽数戛然而止。
刺儿冷眼看着。
这个同是八字为阴的女子,在她面前气绝身亡。
然后伸出手,替她把眼皮合上。
翠薇偷镯子、偷药、告密、利用翠荷,又卖友求荣,贪心不足,又蠢又坏。这样的人,哪怕给她一百次机会,她也会再犯一百次。
世间善恶,终有回响。
今夜湖边殒命,是她罪孽缠身,应得的报应。
夜色沉沉,冷风萧瑟,湖水寂寂无声。
“好走。”
刺儿俯身,轻轻扶起翠薇尚有余温的身躯,推入冰冷的湖水里。
“浮生贪恶,终归尘土。皆是因果,别无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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