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喊着号子,在这风雨飘摇的山坡上,像一条顽强的蜈蚣,一点一点往上挪。
叶棠走在队伍最后压阵。
她手里握着开山刀,时不时帮推一把陷住的骡车,眼睛还要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视线模糊得厉害。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小心!”
叶棠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
只见队伍中段,两个抬着担架的村民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
那岩石在雨水的冲刷下早已悬空,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咔嚓!”
岩石断裂。
两人身子一歪,手里的担架瞬间失衡。
躺在担架上的陆承野,本就重伤昏迷,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接被甩了出去。
“陆承野!”
众人惊呼。
陆承野顺着湿滑的陡坡,咕噜噜地往下滚。
下面,就是刚刚平息了一些的泥石流余波,那是吞噬一切的死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来不及伸手。
除了叶棠。
在那声“咔嚓”响起的瞬间,她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是前世在逃荒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她扔掉手里的推车杆,整个人像头猎豹一样扑了出去。
泥水飞溅。
她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滑跪出几米远,手里的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抓住了!”
在陆承野即将滚落悬崖的前一秒,叶棠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道瞬间传来,差点把叶棠也带下去。
“哼!”
叶棠闷哼一声,感觉肩膀像是要脱臼了。
但她死没松手。
身体还在往下滑。
泥土根本抓不住。
叶棠眼神一狠,右手反握开山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身下的泥土里一插。
“噗!”
刀锋入土半尺,撞在了一块埋在土里的树根上。
下滑的势头戛然而止。
叶棠整个人悬在半坡上,左手死死拽着陆承野,右手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棠棠!”
上面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别下来!拉绳子!”
叶棠咬着牙吼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
陆承野大半个身子都悬空了,脚下就是滚滚泥浆,剧烈的颠簸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丝意识。
他艰难地睁开眼,雨水冲刷着他的脸,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顺着手臂往上,他看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是刚才扑救时,被地上的尖石划开的。
皮肉翻卷,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叶棠的手臂蜿蜒而下,滴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
带着铁锈味。
陆承野费力地抬起头,对上了叶棠那双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抓紧了。”
叶棠的声音在雷雨中显得格外清晰,“老娘费了那么大劲才把你救活,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剁了喂猪!”
陆承野看着她,原本浑浊的眼神微微一颤。
但他那只原本无力的手,却慢慢收紧,回握住了叶棠的手。
“拉!快拉!”
上面,李铁柱和叶振远带着人拼了命地拽绳子。
终于,两人被一点一点拉了上去。
当叶棠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时,才感觉到右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
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冒。
“棠棠!你的手!”
孙氏扑过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没事。”
叶棠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从怀里空间掏出一瓶金疮药,直接往伤口上倒。
疼得她龇牙咧嘴。
“皮外伤,死不了。”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陆承野,又看了看周围惊魂未定的村民。
雨还在下。
但那股子绝望的气氛,似乎散了一些。
“都愣着干什么?”
叶棠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把刀插回腰间。
“继续爬!不想喂泥流的,都给我动起来!”
雨夜里的山坡,像是一张黑暗无底的大口。
叶棠那一嗓子,把众人的魂从刚才的惊险里喊了回来。
大家伙儿看着她那条还在渗血的胳膊,再看看被重新绑在担架上的陆承野,眼神都变了。
“走!都跟上!”
李铁柱抹了把老泪,吆喝着众人。
有了刚才那一出,谁也不敢再抱怨累,谁也不敢再喊怕。
连最矫情的李氏,这会儿也老老实实地拽着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嘴里还念叨着:“菩萨保佑,棠棠保佑……让我的闺女平安到上面。”
队伍在泥泞中蠕动。
叶棠没去管伤口,她的注意力全在地形上。
这片侧坡不能久留,泥石流虽然过去了,但暴雨还在冲刷,这里的土质疏松,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必须找到一个真正的安全点。
也就是岩石层。
“往左切!那边有大石头!”
叶棠指着左上方的一处凸起。
那里有一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看着就结实。
众人咬着牙,硬是拖着沉重的骡车,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当车轮终于压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咯噔”一声脆响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
这片岩石平台不大,刚好能容纳下他们这几辆车和几十号人。
上方是一块巨大的突出岩壁,像个天然的屋檐,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众人手忙脚乱,合力将悬在半空的叶棠和陆承野拉了上来。
一踏上坚实的岩石,叶棠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棠棠!”孙氏哭喊着扑过来,看到外孙女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得直哆嗦。
她想也不想,就去撕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里衣。
“姥,你别撕了。”叶棠按住她的手,疼得龇牙咧嘴,“我这儿有药,有布……”
话没说完,孙氏已经手脚麻利地撕下一长条布,不由分说地往她伤口上缠。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嘴里不住地念叨:“你这孩子,你这是不要命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姥可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