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莞尔一路从砚云苑跑回颜月阁,裙摆都飞起来了。
她冲进院子里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然后一头扎进郑涵之屋里,把正在看书的郑涵之手里的书都撞掉了。
“姐!姐!出大事了!“
郑涵之弯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睨了她一眼:
“什么事值得你跑成这样?被狗撵了?“
“比狗撵了还刺激!“
郑莞尔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压着嗓子,眼睛亮晶晶的,
“隔壁院子翠儿说表哥和穗禾又抱一起了!“
郑涵之慢慢坐直了,眉头微微挑起来:“他们是夫妻,抱一起不是正常!“
“姐姐,我还从老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哪里知道表哥要自己选日子正式洞房。表哥说她是明媒正娶的,不让她领月银了!”
郑莞尔拍了一下大腿,“表哥说她是明媒正娶的,就不给月银,穗禾是不是亏了,没月银好可怜啊!“
郑涵之听完,托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没有月银就说明不是丫鬟了,那老太太那边呢?表嫂上族谱没有?穗禾要是没上陆家族谱,那她算是陆家什么人啊?“
郑涵之把书合上搁在枕边,慢悠悠地说:
“急什么,这事的根在老太太那儿,老太太不点头,大少爷说了也不算。你等着看吧,老太太要是真心认这个孙媳妇,自然会叫她去的。“
话音还没落,外头就传来小茶的脚步声,小茶在帘子外面探了个头:
“小姐,老太太那边来人了,说是请穗禾姑娘过去一趟,老太太要见她。“
郑莞尔和郑涵之对看了一眼,郑莞尔“噌“地站起来:
“看吧看吧!说曹操曹操就到!“
郑涵之伸手把她按回去:
“你老实待着,穗禾的事让她自己去。你一个表小姐跑去老太太院子凑什么热闹?“
郑莞尔坐了回去,但屁股底下像长了刺,怎么也坐不安稳。
穗禾被刘嬷嬷一路引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老太太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身上搭了一条薄薄的毯子,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子桂花糕。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老太太身上洒了满身的碎金。
她见穗禾来了,脸上浮起一层笑,拍了拍身边的绣墩:“来,坐。“
穗禾走过去坐下,手放在膝上,有些拘谨。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然后像聊家常似的开口了:“砚洲跟我说了,他挑了日子,说是后天。“
穗禾一口茶差点呛出来,嗓子里“咕“了一声,脸一下子白了:“后、后天?怎么就后天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咬了一口桂花糕,嚼完了才说:
“后天怎么了?我看日子挺好,宜嫁娶,宜入宅,百无禁忌,砚洲那孩子办事利索,说定就定。“
穗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脑子里轰隆隆地转着——后天?
她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昨天还在说跑不跑的事呢,怎么今天就跳到后天了?
老太太像是没看见她那一脸的慌乱,转头对站在旁边的刘嬷嬷说:
“去拿二十两银子来。“
刘嬷嬷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拿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回来。
老太太接过去,递给穗禾:“拿着,郑家那两姐妹在咱们家住着,正好让她们带你去买几件新衣裳、挑两套像样的首饰。”
“后天的事,总不能寒寒碜碜的,传出去说咱们陆家亏待了孙媳妇。“
穗禾捧着那袋银子,指尖发凉,心想她当丫鬟的时候领着月银还过得踏踏实实的,如今拿了老太太的体己钱,反倒觉得烫手。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吩咐刘嬷嬷:“把族谱拿来。“
刘嬷嬷应声去了里屋,抱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
封面上写着“陆氏族谱“四个大字,墨色已经有些发旧了。
老太太接过族谱,翻开到中间某一页,刘嬷嬷递过笔墨。
老太太蘸了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小字“孙媳陆穗禾“。
穗禾看着那支笔落在纸上,墨迹慢慢渗进纸纹里,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抢。
她刚站起来,就被刘嬷嬷一把拦住了。
刘嬷嬷笑呵呵地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很:
“穗禾姑娘别急,等老夫人写完了再看。“
穗禾被按着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四个字被老太太一笔一划地写完。
老太太搁下笔,把族谱转过来给她看——“孙媳陆穗禾“五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纸上,墨迹还没干透,泛着湿润的光。
刘嬷嬷在旁边扶着穗禾的肩膀,笑眯眯地说:“看到没穗禾,写好了,你也别高兴得脸都白了。“
穗禾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确实高兴不起来。
她的脸白得像宣纸,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表情落在老太太眼里,
老太太只觉得她是高兴得不敢信,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穗禾,我知道你高兴,别高兴晕了,你先回去躺躺,歇一歇。“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晚点让郑家那两个姑娘带你去买些好东西,高兴高兴。女人的身子要紧,别把自己吓着了。“
老太太拉着穗禾的手,语气温和得像哄孩子:“以前是委屈你了,往后你就是陆家正经的孙媳妇,砚洲明媒正娶的妻。谁再敢当你丫鬟使唤,你来找祖母,祖母给你做主。“
穗禾低着头,指尖微微抖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东西,最后只是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老太太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铺了满院子。
穗禾站在廊下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中天,照得她有些发晕。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她没有上族谱,一切都变了。
蝴蝶扇了翅膀,风暴就要来了,
她不知道这场变故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回自己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站在那里发了半天愣,忽然转身就要往颜月阁跑,她得去找郑莞尔说道说道,
这个穿越来的姑娘有那么多古怪的见识,说不定能帮她看出哪里出了问题。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就站在老太太院子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肩头落了几片细碎的槐叶。
他看着穗禾站在日光里发愣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茫然而慌乱的神情,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太了解她了。
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嘴上说着“不走“了,可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在盘算什么退路。
陆砚洲迈步走到她身边,穗禾被他忽然的出现惊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陆砚洲看着她那副戒备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不行,不能让她再有逃跑的念头。
后天的日子定下来了,但夜长梦多。
他得早一些把生米煮成熟饭,让她彻彻底底地明白,她已经是陆家的人,走不了的。
他伸手,从她肩上捻下一片落在衣领上的槐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碰到她,但穗禾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发什么呆?走吧,我陪你去找郑家表妹。“
穗禾“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他怎么知道她要去颜月阁?
她抬头看了看陆砚洲的背影,那张年轻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只好闷头跟着他,一路往颜月阁的方向走去。
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个长一个短,一前一后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有时候交叠在一处,有时候又分开,像两条始终差着一点距离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