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异想天开。”赵令徽又看向桌上的木雕,“是一辈子困在锦盒中,还是努力振翅一搏,看大人敢不敢搏。”
“搏?”林葭摇头失笑:“你知道我背后站着多少人吗?”
“正是因为站着家人,才更应该搏上一搏。女子官路何其不易,大人受家族培养多年,寄予厚望,难道甘心多年努力毁于一旦?”
林葭垂下眼眸沉默不语,搭在膝上的手又重新收紧。
“依我拙见,大人所说的沉重代价,恐怕不止困于京城无法升迁,还包括林氏家族。”赵令徽发自内心惋惜,“孙家虽未曾表态,但只要他们不倒,日后林家族人想要在朝中出人头地,恐怕是不能了。”
赵令徽一语中的,梗在心头数年之久的巨石长出尖刺不断扎着内脏,让林葭感觉自己一张口就能呕出血来。
孙若鸿浑惯了,又因在商道上有天分,孙家历来惯着他,更何况只是在富贵人家看来无伤大雅的癖好,玩几个小宠而已。
当年为了不将事情闹大,孙霭连同皇后、贵妃向林家施压,逼着林家放弃这个无关紧要的族人。
家族之大,有能力的何止一两个,没了林葭,还有别人。
林葭一度绝望,甚至想过放弃抗争,一死了之。
可林家不止没有放弃,还自断一臂,护住了自小培养起来的孩子。
族长说:“孙家不会猖狂太久,壮大家族日后有的是机会,可族人没了就是没了。”
可这些年,孙家不止没倒,还越发枝繁叶茂,而林家再没人进过会试榜单。
林葭想了无数办法,连御前都求过,却只换得皇帝轻飘飘一句:“林卿,你要体会朕的苦楚。”
皇帝的苦楚是什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斥责了孙家,朝局必定动荡,届时孙家反扑,得不偿失,倒不如舍弃一个可有可无的侍郎,毫无用处的林家。
五年,林葭以为自己认命了,却还是轻易被几句话怂恿。
可……林家无论如何不能卷进来。
“我承认我对你的话心动,可就算困死在京城一辈子,我也不会将林家卷进来,他们为我牺牲的太多了。”林葭放松身子,将盒子里的木雕拿到手上,“当年为了让孙若鸿收手,族长亲自出面答应归顺,这些年被迫暗地里替孙家做事,而我为了不成为孙若鸿的玩物,同样要在朝中替他做事,永远不能出京城。这些代价已经够了,我不会再让林家有任何闪失。”
“大人身居户部要职,这些年替孙家做的,想来都和孙家商会有关,朝中若是有需要,自有欧阳家,用不上大人。”
林葭点头,“户部掌管漕运调度,赋税、正是商会所需。”
“大人若想振翅一飞,我可以保证不将林家牵扯进来。”赵令徽道:“我需要大人做的,也不过是漕运、赋税。”
“你是想,打压孙家商会?”
“是,有新的强大商会出现,孙家商会自会落幕。”
“呵。”林葭面露嘲讽,“你以为孙家是蝼蚁蚍蜉,随便一个商会都能与之抗衡?”
“事在人为,再说,这不是还有大人吗?”赵令徽直直看着林葭,“有大人从中帮手,店铺手续,漕运、甚至是赋税都有所便利,大人还觉得建立一个与孙家抗衡的商会很难吗?”
没有加入商会的商人很多,随便扶持起几家,给足资源从中运作,将孙家商会压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事在人为不假,可林葭还是不敢赌。
见她还在思考,赵令徽又道:“我的人会随和亲队伍一同前往兴尤,商路我已经打通了,看大人愿不愿意入局。”
与兴尤通商之事极少有人知晓,就算知晓,此时也投靠无门,只得等商路正式打开。
而做了先驱的,日后银子只会如流水一般哗哗而来。
能说服孙若鸿,的确有些本事。
林葭沉默良久,挥手道:“你先回去,待我想想,有了决策我会派人告知。”
她已经心动,赵令徽也不再纠缠,起身行礼快步离开了凉亭。
高观的府邸和林葭府邸在同一条胡同,出门没走几步就见张肃带着一名怀抱胡琴的老者等在僻静处。
那老者衣着普通,怀里的胡琴更是普通且陈旧,毫无可取之处。
也不知张肃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搜罗来的。
赵令徽走上前,张肃吩咐老者道:“这是我家小姐,你只管听她的吩咐就是。”
老者连连行礼,赵令徽示意他起来:“我没什么吩咐,稍后进了府,让你拉琴时你只管选生僻的,刺耳的拉就是。”
老者应下,赵令徽带着他往前走,到了高观的府邸。
此时不到申时,高观还未睡下,门房报上去很快有人出来带着赵令徽往偏院走。
高观的书房在偏院,他每日午休也在此处,院里景色清幽,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赵令徽到了院里,高观从书房出来,端着谄媚的笑道:“赵大小姐,稀客啊!”
“高大人。”赵令徽与他行礼,“之前闽南府一遇,多有失礼,还望勿怪。”
“赵大小姐何尝失礼?”高观哈哈大笑,引着赵令徽在凉亭坐下,“不知今日登门,所谓何事?”
“一是赔礼。”赵令徽将手中盒子递上去,“二是那日在聚财坊问大人借的银子,今日特来奉还。”
高观微微一顿,随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银票,少说有三五千两。
三五千两不多,却也不是小数目,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礼。
“哈哈……”高观又笑起来,“侄女客气,几千两银子罢了,我与令尊在闽南相谈甚欢一见如故,自然要看顾他的女儿。”
赵令徽轻哼一声,脸色冷下来道:“高大人,我与赵家恩断义绝,准备在京城另起炉灶,日后我与赵从的关系,就不要再提了。”
高观霎时有些尴尬,但很快恢复笑脸,“好侄女,京城卧虎藏龙,没有家族支撑想要另起炉灶怕是难上加难。”
“这不还有高大人嘛?”赵令徽轻声一笑,“我来年便要会试,日后定是要留在京城为官的,高大人不觉得冥冥之中多了一个盟友?”
高观想起之前在怀宁受朱槐所托,在赵从面前说了几句话。
那时只以为是朱槐为帮自己失散的女儿谋前程,此时再看,其中恐怕没这么简单。
赵从这个不受待见的女儿,还真是不一般,进京不久已然名声鹊起,说话做事暗藏玄机,日后恐怕不简单。
“自然自然,同朝为官都是盟友,日后侄女入仕,我们相互照拂。”
“高大人今日的话我记住了。”赵令徽起身行礼,望着高观手上的盒子意有所指,“那日后需要高大人的地方我就尽管开口了,反之,大人有需要的地方,我一样义不容辞。”
高观好赌、府上还养了一堆侍妾,平日花销巨大,最缺的便是钱,向来是能捞就捞,工部又是个油水少的地方。
为了能多捞些,高观入了绍王的阵营,渴望通过绍王更上一步。
绍王阵营人少,不需要和别人争,但上次在闽南府,太子似有拉拢工部的意思,趁着高观南下巡查派孙若鸿去接触。
这样的局势下,多一个盟友自然是好,高观不会拒绝,何况这个盟友还能给他送钱。
“侄女尽管开口。”高观道:“听说侄女在京中开了铺子,日后可要算我一份啊。”
“铺子才刚入正轨,高大人稍待,日后定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妙哉。”高观越发高兴,“静候佳音。”
见高观心情好,赵令徽适时道:“今日我还为大人备了另外一份礼。”
“哦?”
赵令徽回头示意站在远处的张肃,张肃会意转身去院外将拉琴的老者带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