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善答道:“跟您打听个人。”
里头脚步声响起,拖拖拉拉的,似是腿脚不好。
门打开,夜色下是一张七老八十的脸。
“辛六住这附近吗?”阿善问。
“找六子啊?就住这里,”老人让开了门,“进来吧,你们去屋里坐会儿,我去叫六子。”
阿善迟疑地看向徐晟之。
徐晟之看向那老人。
老人让路后就回身往里头走了,留给徐晟之一个佝偻的背影。
他一身旧袍子,头上包着幅巾。
徐晟之刚刚看到他脸上皱纹满布,此刻看他走路跛脚,就没把这老头放在眼里。
真有个万一动起手来,老头这么个身板,大概踹一脚就爬不起来了。
徐晟之更关心辛六。
常年干活的匠人有一把蛮力,徐晟之怕吃亏。
可先前赌坊迎客的那人说了,辛六赌性重,酒性更重,身体也就那样,先前欠钱被弟兄们一通教训,不敢还手也还不了手。
一句话,绣花枕头,没什么大能耐。
辛六这样的人为何还能在工部做活?
一是被匠户身份摁死了,二是姐夫能罩着他。
徐晟之就是听了迎客那人的话,才会只带着阿善就寻上门来。
真要是个壮硕的,徐晟之再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会掂量一二,起码不会进门去。
现在嘛,来都来了。
徐晟之抬脚往里走。
阿善见状便跟上去,他留了个脑子,没把大门关上。
老人走到东厢旁,唤道:“六子,有客人来了,你少喝点吧。”
徐晟之一听,便没有往老人让他们等候的正屋走,转而来了厢房。
房门半开着,里头蜡烛光不算亮堂,能看到坐在桌边的人影。
徐晟之估摸着那就是辛六,大步走上前,正要推门就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有点腥有点臭,又好像有点甜,混着浓郁的酒味,让人一闻就难受得很。
疑惑涌上徐晟之的脑海,手还是顺势推开了门:“吃的什么东西,这么臭!”
辛六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来人,半趴在桌上,俨然是喝醉了。
徐晟之根本不会伸手去碰一个酒鬼,扭头问老人:“他喝了多少?”
这一照面,烛光映亮了先前未能看清的五官,徐晟之愣了下。
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可下一瞬,他就顾不上再想了。
那老人突然靠近他,银光一闪,血顿时从他的脖子上喷出去。
徐晟之怒目圆睁,想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子踉跄着往外头去,却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院子里的阿善也呆愣住了,脑袋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状况下,他甚至忘了叫也忘了跑。
直到那老头越过摔倒在地上的徐晟之,几乎要冲到他面前时,阿善才醒过神来,屁滚尿流地往外爬,也把整个背身都留给了凶徒。
老头脚步飞快,再没有装跛足,三两步抓住阿善,匕首直直从后背心扎了进去。
处理了阿善,老头又给了徐晟之一个痛快。
而后,他又立刻去搬辛六。
辛六已经咽气有一会儿了。
老头把自己的血衣和鞋子脱给辛六换上,再把三个人依着自己的想法摆好,把杀辛六的凶器塞到徐晟之手里,又把杀徐晟之和阿善的匕首塞给了辛六。
回到屋里,老人擦了手上脸上的血,将桌椅翻倒,酒菜撒地,直弄了个一片狼藉。
布置好了后,他解开幅巾,露出里头包得严严实实的头发。
把其余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都包裹好,趁着夜色,老人从后门溜出去。
回到自己家中,他把东西该烧的烧了,又里里外外洗了个澡。
热水洗去了他脸上的伪装,水面上映出来的不再是那张七老八十的脸,而是五十过半的赵通。
赵通在床上躺下,却是了无睡意。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手掌上还能感受到握着匕首捅人的感觉。
那个滋味……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
他不是头一次害人,却是头一次这么真刀真枪地害人。
依他自己琢磨的,此次本来也不用这么“麻烦”。
赵通自从下定决心要对恩荣伯那儿媳妇动手,就把主意打到了辛六头上。
那辛六就是个赌红了眼的鬼,仗着他的好姐夫,也不是没在工程上做过混账事,只是问题都不大,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等事情办成了,赵通再一包毒药让辛六“畏罪自尽”。
王公公抓到了工部把柄,会一门心思为御用监谋好处,而工部出这等蛀虫岔子,只求能尽快解决,伯府那里得了交代。
三全!
这事很快就能过去了。
没成想出了意外,伯爷受了重伤。
赵通后怕归后怕,也没有彻底乱了阵脚,毕竟有辛六挡着,依然是一包毒药下去……
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冒出个又傻又愣的徐晟之,逼得赵通不得不改变计划。
思及此处,赵通翻了个身。
床内,老妻鼾声如雷。
赵通又整理了一番思绪。
他给家里人下了点蒙汗药,各个睡得不省人事,应该无人晓得他大半夜才回来。
辛六住的那条胡同僻静极了,应当也不会有人发现另有人出入。
等白日事发了,衙门一查,晓得徐晟之昨日来过赵家,但邻里都看到他们离开,他再把查案的往赌坊引,衙门去那里一问,就知道徐晟之打听了辛六。
如此一来,徐晟之找辛六追问扶架坍塌的事却惹恼了对方,动手动到全死了,也不稀奇吧?
赵通又翻了个身。
说来他也算看着徐晟之长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动这人。
可谁让徐晟之蠢呢?
人活一世,有时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就像童唯。
赵通自认和童唯关系还算不错。
童唯那人,画风狂野如万马脱缰,做人做事却又很老实,你若没有见过他提笔,一定想象不到这么一个老好人面相的家伙会画出那么狂乱飞舞的画作来。
八年前,景岩寺要画地狱变,赵通地位不够,就和童唯商议了。
由童唯主持,他赵通画粉本。
童唯高兴地答应了,两年工夫成画,相处也算愉快,期间童唯几次夸赞他,说他画得很有喻倡的韵味,将来一定能得更多机会。
赵通哄童唯也学一学。
童唯应了,研究了差不多半年就放弃了,说“和自家东西差异太大,实在学不来。”
赵通自然不强求。
风平浪静到了两年前,也就是奉德十七年的开春。
赵通画了一幅《五百强盗成佛图》,他自认为画得不差,但童唯不那么想。
“缺少灵性,十分呆板。”
“你学喻大家学了那么多年,我认为你钻了牛角尖了。”
“那幅地狱变分明画得很好,怎么反而退步了呢?”
赵通听童唯点评,本就不爽快,再过几日,童唯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窖。
“我仔细去看了地狱变,不一样,有些东西它就是不一样!武英殿失窃时,喻大家丢过为地狱变准备的局部练手图,是不是你拿走的?你偷拿了多少东西?皇太后墓道的粉本呢?你经手没有?你知不知道那粉本丢了,多少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赵通你不能这样,你自首吧!”
赵通当然不会自首,他选择了灭口。
童唯那阵子正好染了风寒,于是“一病不起”,无声无息。
赵通放心了,也让马封把五百强盗图放进了武英殿的库房里。
童唯批他画得呆板,他偏偏要得个好评价。
童唯自以为聪明,自以为火眼金睛,有什么用?越有一双好眼睛就越该死!
徐晟之和童唯有些差异,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孩子,灵机一动,又长了不该长的心,留着他只会夜长梦多。
一会儿去御用监找王贵,一会儿就来找他赵通,不把苗头摁死,徐晟之什么事都能掺一脚。
偏他又和杭府来的程家女不一样。
程家女问东问西还讲究个章法,徐晟之这种炮仗炸哪儿了都不知道!
赵通越想越觉得徐晟之可恶。
要不是因为徐晟之,他又怎么会亲手动刀子呢。
他真的不喜欢杀人。
他一直只是在自保而已。
武英殿失窃,据赵通观察就是几个内侍监守自盗,于是他也顺手牵羊了喻倡的值房,摸了点东西而已!
那最要紧的粉本根本不是他偷的,殿内其他失窃的财物也跟他无关。
而且,他伸手时哪知道后头会有那么大的案子?
要不然,他才不干呢。
童唯要是不看出来,又何须他去灭口?
程家女不问东问西,他又怎么会利用辛六?
徐晟之不搅和进来,他怎么能把事情办得那么麻烦?!
赵通摸了摸心口,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突然间,外头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吓得赵通险些从床上跳起来。
再仔细一听,原是下雨了。
他匆匆过去关窗,见雨势越来越大,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下雨好啊!
下雨会模糊许多痕迹,哪怕他有什么不谨慎的,造假造得不够好的地方,也会被雨水冲刷去。
老天爷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后半夜,赵通睡了个好觉,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他没在家里用早饭,出去转了一圈,待听说顺天府急匆匆去桂树胡同办案了,不由竖起了耳朵。
“听说死了不止一个。”
“我看是不好查,下了那么大的雨。”
“不止雨水,我还听说那头是打架打得乱七八糟,蜡烛都掉地了,结果全打死了,蜡烛滚边上把房子烧着了,又被雨水那么一浇,直冒烟!这不是有人看到浓烟寻过去,就这么发现了。”
赵通听得心花怒放。
火情加上雨水,他果然得了老天庇佑!
而在辛六的小院子里,顺天府尹满脑子都是“老天爷我老秦造了什么孽啊!”
秦大人不认得辛六,但他认识徐晟之和阿善身上恩荣伯府的腰牌。
一个衣着富贵,一个书童打扮,再算算年纪,这对主仆的身份呼之欲出。
秦大人稳住身形,问手下道:“谁见过恩荣伯府小公子?赶紧来认一认!”
有衙役见过,闻声从院子外进来,确认过之后,冲秦大人点了点头。
秦大人眼前发黑。
“伯爷才受重伤,小公子就……”秦大人看了眼徐晟之握着的匕首,一时也说不出“遇了歹人”,且出事的厢房内里烧黑了,火把屋顶烧穿了个洞,半塌不塌的,又下过大雨,这来龙去脉一时断不明白。
“先给伯府报个信。”秦大人说完,又拦住了人,重重抹了一把脸,“算了,我自己去吧。”
恩荣伯府。
徐逸之正在照顾恩荣伯。
昨日傍晚,恩荣伯又醒了一次,这回有半刻钟,这让太医振奋不少,也叫家里人放心许多。
今日徐逸之再过来,恰好恩荣伯也醒了。
伯爷的精神又好了些,虽然说话有气无力,但身边人说什么都能听明白。
徐逸之与他讲了家中状况。
恩荣伯抓着徐逸之的手:“都、都靠蕙君。”
伯夫人道:“晓得的晓得的,她是救命恩人,是大功臣,不会有人不管她的。
反倒是晟之,昨儿出门就不见回来,我等到半夜都没个消息,睡觉都不踏实啊!
伯爷你说晟之会跑哪里去了?
定是母亲打了他,伤了他的心,他……”
徐逸之见父亲疲惫虚弱的神情中添了担心,出声道:“让人去国子监问问吧,许是和同窗在一起。”
伯夫人不满被打断,却也觉得这话有道理,便瓮声瓮气与嬷嬷道:“听见没有,赶紧使人去呀!”
嬷嬷往外走,险些迎面与来通传的丫鬟撞到一块,啐道:“怎么走路的?”
那丫鬟面色煞白:“顺天府秦大人来了,请世子到前厅一见。”
徐逸之前脚出去,伯夫人后脚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见见秦大人,让顺天府使人找找晟之。”
郑嬷嬷跟着她,思忖着道:“秦大人登门,莫不是三公子惹了什么事?”
“胡说什么?!”伯夫人驳斥道,“晟之能惹什么?他才多大?”
郑嬷嬷不敢再说了,只在心里琢磨着。
三公子惹也惹不出什么大事,大概就是心情不好喝醉了发酒疯打人被衙门抓了这种芝麻蒜皮的事。
直到,她们步上台阶,正要从后侧进入前厅,就听到了前厅秦大人的说话声。
“早上桂花胡同一院子里发现三具尸体,其中两具携带恩荣伯府的腰牌,应当是贵府小公子和书童。”
? ?盒饭来了。
?
最初写大纲时就定了伯爷和晟之一死一重伤,只是没决定死的那个是谁。
?
故事进展到这里,就还是留下伯爷吧。
?
之前就说过,这本的盒饭真的还挺多的……
?
以及这幅《五百强盗》就是100章元元在库房里找到的那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