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街边灯火次第亮起,将街巷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百年老巷的风波彻底落幕,铜铃余响消散晚风,纠缠多日的阴念乱象,终归平静。
鹿泠站在路边,目送最后一缕夜风卷走巷尾残留的微凉气息,心底彻底敲定了自己体质的宿命规律。
她招惹的从来不是凶煞恶鬼,只是世间无数温柔执念。
是岁月亏欠的普通人,是心有坚守的善良人,只因她一身厄运阴气,被困在人间,反复上演着身不由己的失控。
顾朔收敛了所有偏执戾气,温润地伫立在侧,看似安分守礼,眼底的算计却从未停歇。
他清楚鹿泠此刻心境通透,软硬皆不吃,任何刻意的挑拨与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眼下最好的方式,便是蛰伏观望,守住世俗名分优势,静待下一次变局来临。
邵祁隐重回暗处,浓稠的黑雾无声隐匿在夜色肌理中,不见身形,却始终留着一缕贴身的气息,稳稳笼罩在鹿泠周身,隔绝所有未知凶险,也严防着顾朔的每一次暗中试探。
三人之间短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未消的对峙与拉扯。
这份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隔日午后,一桩新的怪事传闻,便顺着圈层人脉,精准落到了鹿泠身上。
城中最老牌的私人藏书馆,近期频发诡异事端,闹得满城皆知,圈内人心惶惶。
这座藏书馆是民国留存至今的老建筑,青砖小楼,木质回廊,馆藏数万册古籍善本,是整个老城最具底蕴的书香之地。
馆主是圈内知名的儒雅名流,一生爱书护书,为人温和正直,从未与人结怨,馆内也从未出过阴邪怪事。
可就在近半个月,怪事接连发生,彻底打破了藏书馆百年的宁静。
每日深夜闭馆之后,整座空无一人的藏书楼里,总会准时响起书页翻动的轻响。
沙沙声连绵不绝,清晰细碎,顺着空旷的楼道层层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
不止翻书声,馆内的纸笔会无故悬空,在无人操控的状态下,自行落笔书写,墨迹工整,落笔规整,像是有人在深夜伏案练字苦读。
馆主起初以为是晚风穿堂,物件松动,或是值守员工粗心忘物,并未放在心上。
可接连几日,监控画面拍下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深夜空荡的阅览室中,一道身着素色长衫的清瘦人影,稳稳坐在靠窗的木桌前,低头伏案,安静读书写字。
人影通透单薄,介于虚实之间,看不清清晰眉眼,却姿态端正,一丝不苟,全然是旧时书生的模样。
监控画面清晰可查,可每次工作人员连夜赶去查看,阅览室依旧空空荡荡,人影消失无踪,只剩桌案上微微浮动的书页,证明方才的异象并非错觉。
怪事愈演愈烈,最让人惊惧的是夜间值守的员工。
但凡留在馆中值夜的人,入夜必会深陷梦魇,梦里尽是昏暗书楼与无尽书卷,耳边不停响起翻书声,整夜不得安睡。
次日醒来个个精神萎靡,头晕乏力,心绪不宁。
短短半个月,所有员工纷纷推脱值夜,无人再敢留守藏书馆过夜。
馆主试过封锁楼内门窗,焚香净场,也请过风水师傅前来调理气场。
可所有手段全部无效,入夜之后,翻书声写字声依旧准时响起,长衫人影夜夜现身,从未间断。
藏书馆是馆主一生心血,他不愿关停百年书楼,更不愿任由诡异滋生,损毁珍贵古籍。
走投无路之下,他放下身段,亲自登门鹿家庄园,诚恳求助。
午后的庭院阳光温和,落叶轻飘,馆主一身素色长衫,气质儒雅,眉眼间满是疲惫与焦虑,全然没有名流的矜傲,只剩恳切与无奈。
“鹿小姐,我这藏书馆百年清净,素来只藏书香,不纳阴邪,从未出过这类怪事。”
馆主语气诚恳,字字真切,“可近日夜夜闹异,员工四散,书楼空置,我实在无力化解。听闻你擅渡阴念,安稳诡事,还请你出手相助,保全这座百年书楼。”
鹿泠坐在藤椅上,指尖轻搭膝头,神色清淡平静。
从对方描述的种种异象来看,没有凶煞气息,没有伤人恶意,没有扰人运势的戾气,全程只是安静读书写字。
唯一的影响,便是扰人睡眠,乱人心神。
这和她此前遇到的更夫残魂如出一辙,是执念催生的温柔异象,绝非恶祟。
“我入夜过去看看。”鹿泠淡淡应下。
馆主心头大石落地,连连道谢,再三嘱托务必小心,随后留下酬劳与馆内钥匙,安心离去。
待客人走远,鹿正弘看着自家女儿,忍不住轻声叮嘱。
“接连两夜外出查事,你身子会吃不消。今晚让顾朔陪你过去,他心思缜密,处事稳妥,能帮你分担不少。”
鹿泠微微颔首,没有拒绝。
她不依赖任何人,却从不拒绝合理的制衡。
顾朔守世俗体面,邵祁护阴诡安危,两人各有作用,皆是她棋局之中,不可或缺的棋子。
夜幕如期降临,夜色沉静温柔。
顾朔准时驱车前来,一身白衣干净温润,眉眼温柔无害,依旧是人人称道的完美模样。
他全程沉默随行,不多言,不催促,分寸感恰到好处,维持着无可挑剔的陪伴姿态。
车子停在老街街口,百年藏书馆静静伫立在老街深处。
青砖小楼古朴厚重,飞檐雅致,木质窗棂雕花精致,白日里书香浓郁,静谧清雅。
可入夜之后,整栋楼沉寂漆黑,灯火熄灭,透着一股清冷空寂的荒芜感。
晚风拂过楼前的古树枝桠,枝叶轻晃,投下斑驳凌乱的暗影,整座书楼安静得过分,安静得透着诡异。
鹿泠推门走上石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质门框,瞬间便感知到楼内萦绕的气息。
没有阴冷煞气,没有暴戾阴风,只有一股淡到极致的温软阴念,层层缠绕在书架与书卷之间,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恶意。
邵祁的气息依旧隐匿在周遭夜色里,无声铺满整座藏书馆外围,提前锁死所有外泄的阴念,杜绝一切扰民扰神的可能,默默兜底,从不张扬。
顾朔紧随其后踏入楼中,目光快速扫过整座书楼,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思索。
这缕残念温顺至极,执念纯粹,若是能悄悄吸纳,既能柔和他的残缺本源,又不会滋生过重阴债,是绝佳的滋养机缘。
但他很快压下了心底的算计。
方才鹿泠刚刚定下制衡规矩,严禁他暗中制造乱局,借机牟利。
若是此刻贸然出手,只会彻底激怒鹿泠,打破来之不易的平衡,得不偿失。
他隐忍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两人缓步走入藏书馆深处,层层书架林立整齐,万卷藏书静静陈列,纸墨书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夜里的沉寂诡异。
整座楼空空荡荡,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异响。
直到午夜时分,时针悄然跨过十二点。
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准时在空荡的阅览室里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