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的修行,是我的宿命带给你的枷锁。”
雨线斜斜切割着钟楼内昏暗的空间,冰冷的雨水顺着朽木梁柱蜿蜒流淌,积在楼板的凹陷处,映出老僧清瘦孤寂的虚影。
老僧空洞的眼眸凝在鹿泠身上,口中反复默念着那句根植神魂的信条。
“寺在,钟在。钟在,人在。”
声音干涩微弱,混在滂沱雨声里,像是从数十年的时光深处飘来。
他的魂体牢牢锁在这句话里,一生的坚守化作执念的牢笼,再加上鹿泠外泄滞留山间的厄运阴气加持,让他根本听不进外界的开导。
鹿泠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悬在半空,没有贸然催动本源气息。
她能轻易打散这缕残魂,能强行抹去他的执念,但那样太过残忍。
老僧一生向善,无恶无妄,不该用粗暴的方式终结。她要做的是解开枷锁,而非摧毁本体。
“我明白你的坚守。”鹿泠放缓语调,声音穿过嘈杂雨幕,稳稳落在老僧神魂深处,“你怕山门无人照看,怕古钟就此沉寂,怕一生的清修没有落点。”
“可困住你的从来不是本心。”
她抬手指向殿外漆黑的山谷。
“这座荒寺空置三十年,无人打理,砖瓦之间积攒了厚重的地脉阴滞之气。这类阴气不同于凶煞戾气,是长年无人生气滋养,沉淀而成的死寂佛阴。”
“再叠加我数次进山残留的厄运阴气,两股气息缠在一起,裹住了你的残魂。”
这也是钟声异变的真正根源。
老僧生前撞钟,钟声裹挟的是禅意静心之力,能安神渡心。
如今被双重阴气浸染,原本清净的执念被强行激化,钟声里的静定之力扭曲变质,化作滞涩扰神的阴力,顺着雨雾扩散,侵扰四方活人的心神与运势。
他无心害人,却被迫成了祸源。
老僧身形轻轻震颤,灰白色的魂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灰雾,那正是两股阴气交织形成的滞念屏障。
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善意劝导,让他只能重复固有的撞钟作息,无法自主挣脱。
就在这时,钟楼外的庭院气流忽然一动。
原本顺着地势平缓流淌的山间阴气,骤然变得躁动紊乱。
地面积水之下,无数细碎的阴冷气流窜动,沿着倒塌的山门,断裂的石阶,尽数朝着钟楼方向汇聚而来。
院内杂草根部蛰伏的陈年湿冷气息被一并挑起,整座古寺的压抑感瞬间翻倍,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鹿泠瞬间警觉,转头看向殿外雨夜。
不是自然天气引发的气流异动。
是人为引动。
山道入口处,那道白衣身影静立雨幕之中。
顾朔并未踏入寺院核心区域,依旧遵守着外围兜底的约定,可他指尖隐晦流转的微光,已经暴露了他的动作。
他没有现身干预鹿泠渡化,却暗中拨动了荒寺地脉里沉积的佛阴滞气。
雨夜气场流通性最强,此刻引动阴气效果最佳。
他精准锁定了老僧残魂身上交织的佛阴与厄运气息,刻意引导气流疯狂涌动。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破坏渡化,而是试探。
佛门清净念力最为克制暴戾黑暗本源,这是天地属性里天生的制衡关系。
之前藏书馆的文气制衡只是侧面试探,如今这缕纯粹的佛门残念,是最直接的试金石。
顾朔要借着躁动的佛阴滞气,逼暗处的邵祁出手,从对方的应对方式里,捕捉黑暗本源面对佛门气息时的弱点,找到可以针对性制衡的突破口。
只要摸清邵祁本源对佛阴的规避点,他就能打破长久以来的层级压制,在非人层面拿到对抗的筹码,不用再单纯依靠世俗棋局布局。
“别乱动。”鹿泠立刻出声提醒身前的老僧,“外部阴气被人为引动,不要接纳涌入的气流。”
可两股阴气已经顺着钟楼的木质缝隙疯狂灌入,层层叠加在老僧的魂体屏障上。
原本温和凝滞的执念,瞬间被外力催发到极致。
咚!
一声震耳的钟声猛然炸开。
这一次的钟声不再沉闷绵长,带着尖锐的滞涩之力,轰然冲击整座钟楼。
音波裹挟着狂暴的佛阴气流,狠狠撞向鹿泠的神魂,想要造成佛阴反噬。
佛性气息最为特殊,既能静心渡人,也能封压黑暗,同时对沾染厄运体质的鹿泠,有着极强的反噬伤害。
一旦被这股暴乱佛阴侵入经脉,她体内的厄运阴气会立刻与之共振,造成难以修复的神魂损伤。
顾朔算准了这一点。
他笃定邵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鹿泠被佛阴反噬受伤,必然会全力出手镇压躁动气息。
只要邵祁动用本源力量,面对克制自身的佛阴之力,隐藏的弱点就会彻底暴露。
狂暴的佛阴音波席卷钟楼之际,整座古寺的光线骤然一暗。
不是乌云遮月,不是雨势遮光,是纯粹的黑暗本源,瞬间笼罩了整片山谷废墟。
庭院中央那棵百年古柏的浓密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缓步踏出。
邵祁终于彻底现身。
他之前一直隐匿在古树阴影之中,沉默旁观渡化进程,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不打扰鹿泠的节奏,也不主动破坏顾朔的外围布局。
可当佛阴开始反噬鹿泠,当纯粹佛门力量被刻意用来试探他的本源,他再也无需隐忍。
无边浓稠的黑雾从他周身流淌而出,瞬间铺满整片青云寺。
倒塌的山门,荒芜的庭院,破损的殿宇,全部被柔软却绝对强势的黑暗气场包裹覆盖。
不同于以往镇压阴邪时的暴戾撕碎,此刻的黑雾带着与生俱来的寂灭清冷。
这是高于世间所有阴邪,地脉阴气,佛门滞念的顶层非人威压。
层级碾压,无需招式,无需蛮力,仅凭本源位格,便能压制下位所有属性的力量。
肆意窜动的地脉佛阴气流,在触碰到黑雾的瞬间,全部凝滞不动。
涌向钟楼的厄运阴气,被黑雾层层隔绝,再也无法靠近老僧的残魂屏障。
方才狂暴震荡的青铜古钟,嗡的一声轻响,彻底归于平静,不再自主震颤。
整个过程没有巨响,没有冲突,没有激烈的力量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