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冲进来时,沈希月手里的鸡腿还没吃完。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便拱手。
“沈大人,流民院出事了!”
沈希文放下茶杯。
“出了什么事?”
“有人发热,烧得说胡话,身上还起了红点。”
沈希月放下鸡腿,抓起帕子擦了擦手。
“几个人?”
“眼下只有一个。”
“昨夜开始发热,为什么现在才报?”
衙役抹了把汗。
“那边的人以为是受了寒,给他灌了姜汤。刚才情况突然变重,他们才慌了。”
沈希月已经起身。
“带路。”
几人赶到流民院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人堵在东边屋门外,有人喊着要出去,有人哭着找孩子,两个妇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脚下还踩翻了一只木桶。
“沈大人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迎上来,急得额头全是汗。
“大人,老人昨夜就开始发热,一直退不下去。今天早上还只是说冷,刚才身上突然出了红疹,人也叫不应了。”
沈希文抬手挡住人群。
“都退到院里,别围在门口。昨夜照顾过病人的留下,其他人不许进屋。”
“可我家孩子还在里面!”
“你家孩子在哪?”
“西屋。”
“先去西屋,不许乱走。”
沈希文安排衙役把人分开,沈希月已经进了病房。
屋里闷得厉害。
木板床上躺着一名五十多岁的老人,被褥盖到下巴,脸颊发红,呼吸又重又急。
床边蹲着一个瘦小少年,手里还端着半碗水。
“他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少年抱紧碗,声音发颤。
“姐姐,我爷爷会死吗?”
“先让我看看。”
沈希月取出帕子遮住口鼻,蹲到床边。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昨晚。爷爷一直喊冷,还吐过一次。刚才他说腰疼,身上也疼。”
“有没有咳嗽?”
“咳了几声,不多。”
“腹泻呢?”
少年摇头。
老人费力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沈希月。
“姑娘,别靠近,病气会过给你。”
“先顾好自己。”
沈希月隔着衣袖碰了碰他的额头,热度烫手。
她掀开被角,检查老人的手臂和小腿。
红疹不算密集,有些已经微微鼓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院里的大夫提着药箱赶到,在众人的催促下挤进屋内。
“都让开,先让老夫看看。”
他在床边坐下,摸脉,翻看老人的舌苔,又查看了身上的红疹。
片刻后,他取出纸笔。
“天气反复,又受了水寒,这是寒邪入体。先开一副祛寒退热的方子,服下后发汗,热度自然会降。”
沈希月看着他落笔。
“身上的红疹呢?”
“高热所致,算不上大问题。”
“大夫,能确定吗?”沈希月问。
“医者诊病,讲究脉象。老夫行医几十年,不会连风寒都认错。”
“若真是风寒,我自然会赔礼。”
“大夫,我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
沈希月不知道怎么说。
与沈希文对视一眼。
沈希文站在门边,接过大夫写好的药方,交给衙役。
“先抓药。”
沈希文叫来衙役。
“把西北角的空屋收拾出来,先将病人移过去。照顾过他的那几个人住到旁边,暂时不要和其他人接触。”
大夫收起药箱准备离开,
“大夫,麻烦你等一下走,”
沈希月叫来程平。
“去逍遥王府,把艾叶、苍术、石灰、烈酒和粗布运过来。再多带些人,所有人遮住口鼻,进院前先洗手,接触过病人的人单独登记。”
很快,用艾叶、苍术煮的药水,给大夫全身熏了一遍才让他离开。
“多有得罪,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小心。”
大夫也是老人,对此事心中有了个大概猜测。
“沈大人,老夫不走了,留下来。”
沈希文表示感谢。
病人被移走后,院里的人很快发现情况不对。
有人抱起包袱往门口走,守门的衙役横刀拦住去路。
“沈大人,我们没病,凭什么不让出去?”
“我还要出城找活,不能在这里耗着!”
“那老头生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沈希文走上台阶。
“现在只是暂时封院。大夫确认病症之前,所有人不许离开。”
有人趁衙役转身,冲着院门跑去。
程平一步追上,揪住那人的后领,将人拖回墙边。
“跑什么?”
“老子没病!”
“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
那人挣扎着去掰程平的手。
“放开我!”
程平将他按住。
“再动一下,手就别要了。”
那人立刻不敢再动。
沈希文走到院中。
“你们住在同一处,吃同一锅饭,病人用过的水盆也有人碰过。只要有一个人已经染病,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没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沈希文的名声很有威望,百姓们听他的。
沈希文继续说,“请你们相信我,我与你们同在,”
“那要是一直关着呢?”
“病人确认后,按照症状分开。没病的人会放出去。”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
沈希文的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真有疫病,我留在这里。你们不信我,可以继续闹,但别拿所有人的命陪你们一起赌。”
没人再冲门。
沈希月叫来程平。
艾叶和苍术放入瓦盆,熏过病人住过的屋子。
石灰撒在病房外和排污处,病人用过的水盆、碗筷全用烈酒擦洗。
粗布裁成布巾,每人发了两块。
“布巾遮住口鼻,脏了就换。换下来的别和衣服放在一起。”
沈希月挨个检查。
沈希月接过一块布巾,替一个孩子系好。
“真乖,明天姐姐奖励你一个糖吃,”
“谢谢姐姐,”
小孩子的父母也立刻把布巾挂到脸上。
院里的人这才陆续照做。
年长的妇人站在石灰旁,盯着地上的白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这是防疫病的法子。”
她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
“这是瘟疫!”
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