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生长的声响仍在冲锋衣中不断响起,如同密集的炒豆声,每一击都带着令人心酸的错位感。
陆宴的手停在空中。
他的目光越过那垂落的衣领,对上了眼睛。
那不是七岁孩子的眼睛。
没有天真,没有依赖,只有一片冷寂的清明。锐利,而且极具攻击性。
那是成年人的,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的眼神。
陆宴的指节紧握。
他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下降,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一一“噗。”
一声轻微的、果皮破裂的声音。
苏棠藏在口袋里的手指,用尽全力刺向了一颗小小的果实。
那是她从地下遗迹带出来的,“太阳神鸟主脑果实”。
下一秒,刺眼的琥珀色强光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光芒浓烈到足以在瞬间剥夺视觉。
陆宴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格挡。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前方涌来,把他逼退了数步。
浓郁的青铜色孢子瘴气混杂在沙土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完全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咳……咳!”
陆宴被瘴气呛得连连后退,护目镜上瞬间蒙上一层厚厚的黄绿色粉尘。
这味道……是古蜀遗迹里的植物孢子。
他心里一沉。
完了。
小丫头出事了。
瘴气中。
苏棠强忍着骨骼拉伸重组的剧痛,身体发出一连串关节复位的脆响。
原本宽大的冲锋衣被迅速撑满,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她在一秒内恢复了成年体态。
来不及感受身体的变化,她一把捞起脚边一个被炸飞的机甲残骸,从上面扯下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纵目面具”,直接扣在脸上。
面具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接着,她又扯过旁边一具尸体上还算完整的战术斗篷,裹住已经撑破的冲锋衣,将玲珑有致的身形全部遮盖。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当陆宴挥散眼前的毒雾,重新冲过来时,掩体后方已经没有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诡异青铜面具的高挑女人。
她单脚踩在一块扭曲的装甲板上,身披残破的斗篷,狂风吹起她的长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陆宴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女人脚下空空如也的沙地。
“你把她弄哪去了?”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个女人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视线落在他沾满机油的手上。
陆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刚才操控机甲时留下的痕迹。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绿洲中,代号K的顶级育种师,没有人知道她的容貌,只知道她对真菌的操控炉火纯青,尤其是某一种三十五度斜切真菌的嫁接技术。
刚才苏棠运用食人花藤蔓的操控手法,就是这种技术!
难道……
陆宴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女人,就是K?
她来这里,是为了窃取地下遗迹的数据?
“我女儿呢?”陆宴暴怒质问,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军刺上。
“女儿?”
面具下的苏棠嗤笑一声,她故意压低声音,让声音变得沙哑而陌生。
“小鬼暂时归我。”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绿洲武装。
“陆总,现在跟我内讧,是想让外面的绿洲废物坐收渔翁之利吗?”
陆宴呼吸一滞。
确实,高林的后手来了。
天空中响起密集的嗡鸣声,铺天盖地的自爆蜂群无人机黑压压地涌了过来,目标正是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高林这是要彻底炸平这里。
陆宴握紧了拳头,他现在根本没法判断这个女人的意图。合作?还是先解决了她?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K动了。
“一群铁苍蝇,吵死了。”
K冷笑一声,根本不把那片无人机蜂群放在眼里。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小撮刚从“太阳神鸟主脑果实”上截留的真菌粉末,被她毫不掩饰地洒向地面。
粉末落入被辐射污染的沙土中,就像催化剂滴入了滚油。
轰隆一一
地表骤然崩裂!
几根长达数十米的青铜色巨藤破土而出,藤蔓上闪烁着幽绿色的荧光,上面布满了古朴的纹路,就像传说中的建木神树。
巨藤犹如活物,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化作几条巨大的古蜀长鞭,狠狠抽向半空中的无人机群。
“砰!砰!砰!”
现代科技的结晶在远古植物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无人机群被抽得七零八落,在半空中爆成一团团绚烂的火雨。
漫天黄沙与青铜神树的幽绿荧光在废土上空激烈对撞,巨大的远古植物将钢铁造物砸得粉碎。
硬核,野性,充满了暴力的美学。
高林和他剩下的手下在远处目瞪口呆。
陆宴也看呆了。
眼前这个女人所展现的,是成年顶尖育种师的绝对统治力。
她甚至没有躲闪,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爆炸的碎片从身边飞过,斗篷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在躲避碎片的侧身中,陆宴的战术手套无意间擦过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的触感……
陆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个女人的肌肉记忆,躲避的角度,甚至身体下意识的紧绷程度,都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种,和自己极度契合的熟悉感。
硝烟还未散尽。
远处的威胁暂时解除。
陆宴突然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反手抽出军刺,在苏棠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她死死抵在了身后那根粗壮的神树藤上。
军刺冰冷的尖端,停在面具的缝隙前,距离她的眼睛只有一公分。
他欺身压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你护着我的动作,连后撤的步幅都跟她一模一样。”
陆宴冷厉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那层青铜面具,看清她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狂风卷着硝烟和沙尘,糊了两人一脸。
陆宴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上黑色的机油在昏黄天光下,像干涸的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
五官轮廓已经彻底长开,褪去了所有孩童的稚气,只剩下一片冷峭的艳色。那双眼睛,锐利,清明,带着一种能把人从里到外看穿的压迫感。
骨骼拉长的脆响还在那件被撑得紧绷的冲锋衣下继续。
陆宴的喉结动了动。
威胁。
极致的威胁感。
他手腕一翻,一把军用匕首从袖中滑出,反握在手心,毫不犹豫地抵向苏棠的脖颈。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苏棠内心狂跳,体内的骨头还在错位重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躲。
躲了,就说明心虚。
她强忍着痛楚,不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
军刺的尖端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她挂在脖子上,一直藏在冲锋衣里的那个从遗迹里捡来的古蜀青铜面具,忽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
一道极细的电流顺着匕首传导过去。
陆宴只觉得手心一麻,匕首差点脱手。
就是这个空隙。
苏棠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嘲弄却冰冷刺骨。
“陆总是被人骗出阴影了?看谁都像鬼?”
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与其在这里试探我,不如先想想,怎么保住你那个三星堆1号矿区的绝密。”
陆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1号矿区。
知道这个代号的人,不超过五个。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正要开口逼问,百米之外,那片被炸得焦黑的沙丘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狞笑。
“内讧了?正好!”
还没断气的高林从一堆机甲残骸中爬出来,半边脸都是血,但表情癫狂至极。
他手中捏着一个遥控器,狠狠按下。
“都给我去死!”
地面下响起密集的嗡嗡声。
一张由无数微型电极组成的磁暴网,从沙土下瞬间升起,向陆宴、苏棠所在位置收拢而来。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足以将这片区域内的任何生物电击成焦炭。
高林眼中闪过复仇的快意。
但他预料中两人被电到抽搐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张网上闪烁的蓝色电弧在接触到湿润的沙土后,似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电流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网络疯狂回溯。
高林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到,电流的终点,正是他藏身的指挥车。
刚才苏棠操控藤蔓时,顺手打翻了几个大的储水罐,地下水脉混着什么东西流得到处都是。他当时只以为是无意之举。
现在才明白,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导电共生菌!是陷阱!
“不一一”
轰!
指挥车的主控板过载,引发剧烈爆炸。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高林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焦黑,狼狈地从黑烟中爬出。
他彻底懵了。
从食人花,到现在的电流回溯,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这不是商战,这是降维打击。
陆宴看都没看爆炸的方向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仍然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苏棠也像是没事人一样,与他并肩而立,看向远处挣扎的高林。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巨大的青铜神树藤蔓在他们身后投下背景,周围是废铜烂铁的残骸。
一种无懈可击的双强气场在废土上成型。
“绿洲集团……董事会不会放过你们的!”高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搬出背后的靠山。
苏棠冷漠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死物。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高林耳中。
“巴拿马,离岸账户7701,密钥是你女儿的生日。”
高林浑身一僵。
“第二份账本,坐标在瑞士联合银行的3号保险柜,访问码是‘高枕无忧’的全拼。”
高林的脸色瞬间惨白。
苏棠说出最后一句话:“至于你走私污染种子的地下渠道和账本坐标……K-789-GhY-003,刚从遗迹核心数据库里下载的,新鲜热乎,需要我报给你吗?”
高林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自豪的商业才能,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秘密,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被轻易擦去。
心理防线,全盘崩溃。
“不……别杀我,我……”
陆宴懒得听他哀求。
他眼皮微微抬起,单手慢慢解开自己西装上被爆炸炸坏的袖扣,随手扔在沙地上。
然后,跨出长腿,一脚。
高林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踹进了旁边食人花藤蔓搅动的泥坑里。
藤蔓瞬间收紧,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清理现场。”陆宴对着通讯器冷酷地下达命令,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内卫部队的成员从掩体后出现,开始高效地处理现场。
危机,解除。
苏棠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也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体内的辐射能量正在迅速下降。
那股让她保持成人形态的力量,正在消失。
骨缝深处,熟悉的酸痛感如同潮水一般再次涌来。
完了。
“体验卡”到期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高正在不稳定的剧烈变化,骨骼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必须马上离开!
绝对不能在陆宴面前,当场缩水成一个七岁萌娃!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打算趁着现场混乱溜走。
刚迈出一步。
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扣住。
铁钳一样,挣脱不开。
陆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粗糙的指腹死死压在她手腕的脉搏处。
那个位置,是她当年在实验室爆炸中受过重伤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见陆宴低沉的,带着极度危险气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去哪?”
“把小鬼交出来。”
他顿了顿,指腹在她的脉搏上重重一压,眼神探究得像要钻进她的灵魂里。
“还有……”
“你的脉象,怎么和她跳得一模一样?”
黄昏废土的风沙狂乱,机甲残骸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陆宴的手指如铁钳,死死压在苏棠的脉门上。
那道陈年旧伤的疤痕,在他粗糙的指腹下,触感清晰。
更要命的是,指腹下传来的脉搏,开始不规律的剧烈震颤。甚至,他能感受到她腕骨内部,正发出极其微弱的、骨骼错位的声音。
陆宴的眼神极度危险,一步步逼近,浑身散发着暴戾的硝烟味,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脉搏、下意识的肌肉记忆,甚至这道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苏棠,你真当我是瞎子?”
军刺的寒光,离她的面具只有几公分。
“摘下面具,还是我连着你的面具,一起砍下来?”
完了。
苏棠的内心警铃大作。
骨头缝中传来针扎似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明白,这是成年“体验卡”即将强行到期的最后提醒,最多还有十秒钟,她就会在陆宴面前,变成七岁的小冬瓜。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她强行咽下。
退无可退。
她干脆不退不避,身体前倾,冰冷的面具几乎要贴到陆宴的刀上。
隔着面具,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夸张的嘲讽:“陆总是不是忘了,末世古蜀区的脉象没有正常的!”
陆宴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苏棠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属于“K”的、冷酷到毫无人性的语气说下去:“谁的手上没有一点小擦伤?”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脉象同频算什么稀奇?女儿受伤,母亲身上受伤更重,陆总,你的情报网,未免也太落后了。”
这番话,做派到了极致。
怒火瞬间压过了那点怀疑,但陆宴依然没有松手。这个女人的话,他只信三分。
“是么?”陆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那正好,我现在就把你绑了,看看那个小鬼会不会有事。”
倒计时,三秒。苏棠感觉到自己的身高已经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视线在轻微下沉。
不能再等了!她猛地咬碎藏在牙关的最后一点高糖分能量碎屑,用爆发出的最后力气,指尖精准地弹出一枚硬物。
那是一块她从地下带出的“嗜铁孢子”的微小残片,不偏不倚,直接落入陆宴脚边一具机甲残骸敞开的动力炉破口。
高纯度铁元素被瞬间吞噬。嗡一一刺眼的蓝色电弧和漫天黄沙轰然扬起!微型气流爆破产生的强烈冲击波,逼得陆宴不得不松开手,抬臂格挡。
就是现在!就在这短短两秒的视野盲区内,苏棠的身体如同被扎破的气球,急剧缩水!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动作快到了极致。
她眼疾手快地把那面碍事的青铜面具和宽大的冲锋衣,一股脑儿地直接丢进旁边一株食人花幽绿的腹腔里。食人花受到惊扰,巨大的花瓣瞬间合拢,把所有证据吞噬。
然后,她从沙地里扒出之前备用的小号破烂外套,快速套在自己身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扑倒在不远处的一座沙丘后。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只剩下残影。
烟尘散去。
陆宴放下手臂,脸色铁青。
高挑冷艳的女人,消失了。
原地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吹动的沙粒。
“该死!”
他低咒一声,立刻冲了过去。他绝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但是,他找遍了周围每一处机甲残骸,都没有找到K的踪迹。
就在他怒火中烧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食人花藤蔓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陆宴瞳孔猛缩。
那是一个咬着安抚奶嘴、疼得满头冷汗、眼角还挂着两泡晶莹泪水的小冬瓜。她穿着不合身的破烂小外套,看起来可怜极了。小家伙抱着自己的手腕,小声抽泣,手腕上那道和K一模一样的疤痕,此刻红得吓人。
陆宴的脑子“轰”的一声。
K刚才说的话,瞬间回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