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目光落在暗红色的血字上。脉搏在五秒内升至一百四。视网膜充血。呼吸浅表。需要尽快拉开距离。
陆宴将相纸翻转过来。他不看字,目光再次落在正面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身上。白大褂。培养皿。背景中的日光灯管反光。
他用拇指擦过相纸边缘,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短发下面有一条陈年伤疤。
“十年前我接了上头的任务。执行过一次矿区清扫。”陆宴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糙。“那次任务我被伤了脑神经。”
“我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我没见过她。”
苏棠靠在变形的车门上。大脑急速运转。他把这段记忆丢了。不是装的。微表情和肌肉反应骗不了人。
搞了半天,这老油条是个局中人。
“啪。”陆宴把照片塞进战术背心的前胸口袋。他的目光移开相纸,落在苏棠身上。
战术靴踩碎地上的红壤,往前走了一步。两步。靴底与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高大的阴影罩下来。他把苏棠逼到越野车门角。后背贴上冷硬的车皮。无路可退。
陆宴弯腰。右手抬起,两根沾着粉尘的指头精准地卡住苏棠宽大的防风外套衣领。
手臂肌肉发力。往上一提。苏棠双脚离地。防风服的领口勒住下巴。
陆宴把她拎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我问你个事。”陆宴凑近她的领口。战术头灯的白光打在苏棠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衣服上,为什么有一股腥味。”陆宴手指摩挲着布料边缘。“这是K专属的青铜真菌提纯液味道。添加了白磷酸,常温下就是这种烂鱼鳃的腥臭。”
“这味道只属于红线区的顶配装备。”
“你一个七岁小孩的领口,这味道浓得能熏死人。”陆宴手腕收紧。衣服勒住了气管。
苏棠盯着他的瞳孔。对方在等她结巴,等她解释不清楚。这就掉马甲了。得马上破局。找个替死鬼。
苏棠没说话。她先是瘪了瘪嘴。五官挤在一起。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苏棠一把抓住口袋底部的残渣,用力拍在陆宴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背上。
“那个坏妈妈!”苏棠边哭边咳嗽。
“她死劲掐我的脖子!还把苦苦的糖塞给我!”
“我不想吃!她非要往我嘴里塞!”
“衣服上全是她手上的臭味!难闻死了!你还要闻!”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苏棠手脚乱蹬,脚尖踢在陆宴的防弹背心上,发出砰砰的动静。
陆宴低下头。视线扫过手背上碎糖纸。上面确实有K指尖沾染的红土,还有明显的拉扯痕迹。
半个小时前,K在这里现身过,还挟持过这小鬼。证据链完整。
陆宴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寸。苏棠双脚刚落地。脚下的地面传来机扩运转的动静。
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从被撬开的生态舱正下方传出。
岩层往下塌陷。刺鼻的强酸气味冲破地表。高压喷射的破空声在两人脚边响起。
墨绿色的沙粒混着强酸,像开了闸的消防水管,从地底往上倒灌。
青铜高压毒沙。古蜀防卫机关最高规格的杀伤力武器。退路全被封死。
矿洞顶部的岩壁被喷溅的沙粒砸中,直接腐蚀出拳头大的坑洞。
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陆宴没有迟疑。他左手把苏棠的脑袋按在胸口,右手拽起防弹背心的下摆,将三头身的小孩,严严实实罩在防弹级别最高的凯夫拉纤维底下。
转身。用宽阔的后背对着喷射口。毒沙砸在作战服上。衣服布料发焦。防弹背心外层纤维烧毁,发出刺耳的融化声。
陆宴闷哼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车门边缘,指骨发白,硬抗这一波冲击。
苏棠脸颊贴在陆宴胸前的通讯器上。一片黑。视野盲区。她能闻到强酸腐蚀蛋白质的焦臭味。
这男人的后背肯定烂了。不能等死。这种毒沙喷射器连接着地下河,储量能喷三个小时。
苏棠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顺着陆宴腰侧的缝隙探出去。摸索了三秒。
指腹触碰到生态舱右下角的金属突起。是密码锁的边缘。
上面蒙着一层灰。小手用力抹掉灰尘。摸清了十二个排列不规则的按键。
这是二十六进制的远古休眠指令锁。只有前实验室核心成员知道排序逻辑。
苏棠用大拇指卡住最底下的卡扣。食指重重压下左边第三个键,停顿一秒,滑向右边第八个键。中指跟着敲击。两下连击,一次长按。
输入完毕。
地下深处的机扩声卡壳了。
齿轮发出极其难听的金属刮擦声。
失去动力的毒沙不再往上涌。半空中的沙粒失去冲力,变成了普通的红壤,洋洋洒洒落在陆宴的防弹衣和矿洞地面上。
刺鼻的强酸味淡化。
危险解除。
苏棠手指往回缩。指尖擦过生态舱底板,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球形物体。
核桃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凹槽。不用看也知道是太阳神鸟微缩坐标球。
这东西记录着下一个红线区的位置。
苏棠手指一弯,把坐标球捞在掌心。顺着宽大的袖口,球体滚进外套内侧的夹层里。
拉链一拉,严丝合缝。
完成这套动作不到两秒。
外面传来陆宴咳嗽的声音。苏棠重新挤出两滴眼泪。把脑袋埋在陆宴的防弹衣里,身体配合着发抖,装出一副被吓破胆的怂样。
陆宴直起腰。他伸手把后背上挂着的那层烂布条扯下来扔在地上。皮肉被腐蚀出一个个红斑。血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洇透了裤腰。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停止喷射的机关孔上。坑里的毒沙安安静静地躺在底部,连个泡都没冒。
战术头灯的光柱打在那些失效的齿轮上。
陆宴伸出穿着战术皮靴的脚,踢了踢生态舱的金属外壳。没有后继触发。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还挂着眼泪、缩在车门边的苏棠。
伸出左手,大拇指擦过苏棠脸上的灰。手劲很大,搓得苏棠腮帮子发红。
陆宴嗓音低沉,声带因为吸入粉尘有些发紧。“绿洲的重型爆破组,用穿甲弹打了三天都没能弄停的古蜀机关。”
“今天居然自己哑火了。”他拍掉肩膀上残存的红色沙土,后腰靠在越野车没碎的那侧车窗上。
“小矮子,你的命真不是一般的大。”陆宴视线停留在苏棠刚刚收回右手的那侧口袋上。“这运气,拿去地下黑市买赌牌,能把庄家赢破产。”
苏棠打了个哭嗝。装作听不懂。继续用脏手揉眼睛。
“陆总。”耳机里传来信号接通的杂音。杂音盖住了矿洞里的滴水声。
频道里传出副官周平急促的声音。“二队在红线区外围碰到麻烦。K留下的人把路封了。”
“另外,绿洲的检测车在往你的方向赶。他们带了生命探测仪。”陆宴按住耳朵上的通讯器。“知道了。我这边准备撤。”
他关掉频道。看了一眼苏棠。弯腰,单手把她夹在腋下。就跟夹着一个装满废铁的帆布袋。
战术靴踩在一片毒沙残渣上。向矿洞出口前行。
手中这小鬼,身上的秘密比这红线区还要多。
不急。慢慢抠。
到出口。外面的红雾浓度开始下降。
几道高强度探照灯光线穿透红雾,照射在矿洞外的废弃路标上。
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不仅是检测车,还有重型履带碾压路面的震动声。
绿洲这次出动了正规军。
陆宴脚步停住。
他摸了摸后腰插着的半自动步枪。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
腋下的苏棠也听到了动静。她隔着外套夹层,摸了摸那个冰凉的坐标球。
这群打工人来得够快。
两人同时看向光源方向。红雾中停着一排黑色的装甲车。
装甲车顶部的扩音喇叭传出电流声。
“前方矿区已被接管。闲杂人等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否则当场击毙。”
机械女声在废土上空循环播放。
陆宴右边脸颊的咬肌凸起。
“闲杂人等?”他嘀咕了一句。把苏棠从腋下转移到左手手臂上抱着。
苏棠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他后背渗血的伤口。
“你能打几个?”苏棠小声问。
“三个弹匣全满的情况下,能把那排车全报废。现在不行。”陆宴语气平淡,“现在只能打穿两个驾驶员的脑袋,然后我们被履带碾成肉泥。”
他抬起右手,把战术头灯的光调到最暗频闪模式。这是军方的求救信号。也是停火谈判的手势。
“你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苏棠抓着他领子,小声接话。
陆宴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带着你个累赘,跑不快。等会机灵点,我放你下来,你就往左边的排风管里钻。”
“排风管通向废弃排污渠。全是辐射污水。钻进去会掉皮。”苏棠回答得很客观。
陆宴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懂得还挺多。那就留下来跟我一起变成肉泥。”
装甲车停在三十米外。探照灯汇聚在他们两人身上。
白光刺眼。
中间那辆装甲车的后门打开。
一双穿着白色无尘靴的脚踩在地面上。
下来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没带头盔。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
他抬头看着陆宴,又看看陆宴怀里的苏棠。
平板上的红色警报灯狂闪。
白大褂推了推眼镜,对着喇叭开口。
“陆总,好久不见。你怀里那个小丫头,得交给我。”
陆宴右手握住腰间步枪的握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他转头看苏棠。
“你被盯住了?”
苏棠盯着白大褂手里的平板。那个频段,追踪的是高浓度青铜真菌。
不是她被盯住了。是她口袋里的坐标球。
这个东西在不停地发出信号。
她把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捂住那个金属球。
“我没问题。”苏棠大声说。
“仪器不会骗人。她身上的辐射值超过临界点四百倍。”白大褂在三十米外说话。
“陆总,把她放下,你可以走。不然今晚谁也走不掉。”
陆宴看着白大褂,把枪抽出,单手上膛。拉栓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
“绿洲的狗,现在学会护食了?”
他把枪口抬平,对准白大褂的眉心。
“这小鬼是我带出来的。她死活,我说了算。”
“你们想要人,拿命来换。”
苏棠眨了下眼。这男人,这时候还挺护短。她把口袋里的坐标球往下压了压。指甲在球体表面的卡槽里用力一拨。
物理屏蔽模式开启。白大褂手里的平板屏幕黑了。警报声停止了。四周只剩下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
白大褂敲了敲平板背面,扶正眼镜。“信号断了。”他自言自语着。陆宴没管平板的事。枪口稳稳地平举着。
“让路。”他声音不大。只陈述事实。
装甲车顶部的机枪塔转动过来。对准了陆宴的胸膛。
陆宴看着手里的照片。血字渗透进相纸。地壳开始震动。两人正前方半空的坐标球改变运行轨迹,径直往下坠落。
红线区的岩层没有任何前兆地断裂。深坑破开。
陆宴左手甩出登山绳。绳扣没等勾住岩壁边缘,石块完全崩塌。
他一把捞过苏棠,将其按在战术背心前。右腿曲起,垫在下面。
耳边风声呼啸。战术靴的鞋底摩擦岩壁,划出半米的火星。
岩壁太脆,踩不住。百米的垂直落差。三秒后到底。
双脚触底。极强的反震力顺着小腿骨往上冲。
陆宴就地翻滚,卸去冲力。单手护着怀里的人,后背撞上冰凉的金属块。
停住了。没死。两人站起身。地下空间没有自然光。
战术头灯的光束打向前方。一尊几十米高的青铜像矗立在正中间。
青铜大立人。按照常规考古资料,这尊神像的手中应该空无一物,呈现抱握权杖的姿势。
有趣的是,眼前这尊真品,双臂圈在胸前。两只空心的手掌中间,抱握着一根透明的圆柱体。
中枢柱。
柱体发出浅蓝色冷光,照亮半个温室,无数螺旋形细长荧光链在其中游动,那是古蜀真菌的原始基因库。
大立人不是祭祀品,他是远古植物基因库的守门人。
系统报警器在此时响起。“滴一一”高频声波击打耳膜。
中枢柱表面蓝光急速频闪,转为警报红色。头顶四排青铜排气孔打开。
排气扇叶全速倒转。温室里的氧气被强行抽出。气压差让耳膜生疼。
苏棠按住胸口。缺氧环境对孩童体型的杀伤力是成年人的三倍。不出一分钟她就会休克。
得想办法停下排气扇。
陆宴拔出备在后腰的战术终端。
数据接口盖弹开。他扯出连线,插进大立人脚下的物理卡槽。
屏幕亮起。数据流疯狂下刷。陆宴手指翻飞,敲击键盘指令。三套顶尖破译算法同时运转。
进度条卡在 99.999%不动。屏幕正中央弹出红色的报错乱码。
“基础逻辑冲突。”陆宴盯着屏幕,敲出一行底层代码做备用替换,“古蜀碳循环架构是逆向共生的。跟现代单向迭代科技树不兼容。”
强行推进会烧毁主板。氧气浓度跌破百分之十五。
呼吸系统开始抗议。陆宴没停,继续切分代码。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需要在氧气耗尽前,构建一个反物理的公式模型。
脑压升高。缺氧反应让他手背上青筋凸起。
苏棠退到安全距离外。让一个现代人类用现代算力去破译几千万年前的真菌共生网,这是死局。
算不出来的。她从背带裤的口袋底端,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撕开糖纸。把糖块扔进嘴里,后槽牙用力咬合。
糖衣内部的微型凝胶破开。
高浓度的中枢神经刺激剂顺着唾液腺进入血液系统。这是她专门调配的强制超频药剂。
主要成分用于临床强行唤醒重度昏迷患者。现在拿来提速运算。管用。
心率翻倍。大脑运算速度在三秒内达到成年研究员的超频状态。五感被放大。她能听见中枢柱内部细微的流体声。
她迈开腿,跑到神像脚下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座青铜沙盘。里头铺满灰白色的磁性矿砂。
苏棠直接坐下,左手抓起一把沙子往旁边丢,装作无聊玩泥巴。
右手食指紧贴沙盘底部。
远古农业的微操技术。现代人以算力取胜。远古循环以几何图谱代偿。从理论上讲,图形替代算法是最佳方案。
食指尖划开矿砂。大脑中存有远古农业数据库,自动匹配当前地形。
左下方切入,拉出一条斜线。两个弯折。代表厌氧真菌的替代路径。
右上角画了三个连环圈。代表真菌自噬循环圈。
两端对接。
三十七个转折点在五秒内成型。一副远古真菌共生补偿图谱完成。
为防止陆宴看穿,她用小指在沙盘边缘按了几个梅花印。
符合七岁小孩的涂鸦习惯。做完这些,苏棠拍干净手上的沙粒。
另一边,战术终端的主板冒出白烟。算力过载,报废了。
陆宴拔下连线,把终端扔在脚边。转头寻找苏棠的位置。
视线定格在神像脚下的沙盘上。
灰白色的沙面上,那几道线条和圆圈极度惹眼。
陆宴走过去。他没有看那些梅花印,目光直奔核心的三十七个转折点。
缺氧引起的眩晕没有影响他的判断力。
脑子里的算力网展开。这几条线,刚好把终端机上卡死的缺失率填平了。
首尾闭环。形成了一个物理共生矩阵。这不是乱画。
陆宴转过身。回到中枢柱的操作面板前。双手按下操控键,把沙盘上的图形节点转换成指令坐标,依次输入核心控制区。
手指重重按下回车。警报声断开。红色警示灯熄灭。中枢柱内部重新亮起柔和的蓝绿荧光。
基因链的游动速度恢复平稳。排气扇停止倒转。新鲜氧气大量灌入地下空间。
空气中混入雨后植物特有的清香。
环境参数恢复正常。
青铜大立人神像发出一声沉音。胸腔部位的机关锁弹开,青铜外壳向两侧平滑收起。核心供氧槽里,滚落出一个东西。
陆宴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一枚鸡蛋大小的初代原种。代号太阳鸟。
外表裹着一层暗金色的特殊金属壳,没有任何时间侵蚀的痕迹。
这是苏棠解毒和恢复原始体型必需的原料。
陆宴用两根手指夹着原种,转身走到苏棠面前。顺手扔进她的背带裤前胸口袋。
“拿着,你的玩具。”苏棠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手指隔着布料捏了捏金属壳。顺着外壳顶端往下摸,指腹传来微小的粗糙感。
苏棠把原种抽出一截,借着荧光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