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从他怀里滚了出来。手掌擦破,那块主板磕在石头上,滑到了陆宴的军靴旁。
她撑着地想起身。没用。骨缝里像被灌了铅水,脱水的反噬彻底爆发。
肌肉开始抽搐,四肢失去控制。她趴在泥水里,连大口呼吸都做不到。
强光手电照穿泥水坑底。
周平带队滑下竖井,徒手扒开废旧轮胎堆。他喘着气往里照。
陆宴仰面倒在碎石上。后脑勺顶着一块被砸烂的古蜀青铜残片,血顺着碳化的战术背心淌,半张脸辨认不出五官。
陆宴腿边,苏棠缩在泥浆里。她抽着筋,四肢发僵,两只小手死扣那块核心主板。
周平打手势。几个雇佣兵冲上去抬人。
医疗机器人悬浮过来,探出四个机械臂和扫描探头。红外光在陆宴头部来回扫了三遍,显示屏疯狂跳出乱码。
警报响。
“警告。脑部受到古蜀青铜声波与物理重物双重撞击。神经突触断裂百分之十五。近期认知皮层受损,特异性失忆症状激活。”机械女声在废墟通道里回荡。
周平手一抖。
失忆。
他把苏棠从泥水里捞起来,丢给旁边的雇佣兵,招呼全员撤。
战地临时营地。
外面的雨砸在防水帆布上。帐篷里混着消毒水和烂肉腥臭。
陆宴躺在行军床上。睁眼。
没动。没说话。盯着顶端晃动的无影灯。
记忆停在五年之前那个雨夜。被人拿枪指头,被人踹进死人堆的雨夜。
他抬手,看小臂上的旧疤。没做梦。
一把拔掉手背的输液针。血冒出。
周平端着金属盆进来。看见人坐着,把盆一放,快步过去。
“陆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周平指着隔壁那张小床,“您亲闺女没事。脱水压下去了,主板她保住了。”
陆宴转头,盯着周平。
周平后背发凉。这眼神不对劲。
冷血,要杀人。不讲一点情面。这是五年前刚立山头时的陆宴。
陆宴摸向大腿外侧枪套。拔出柯尔特大口径手枪。拉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很脆。枪口直接顶在周平眉心。
“你叫我什么。”陆宴没移开眼,手指搭在扳机上。
周平腿软,双手举过头顶。“陆总,那是您拼死护着的闺女啊。”
陆宴顺着方向看去。
隔壁床上躺着个小丫头。七八岁。头发贴额头,满脸泥,裹一件不合身的军用毯。
“我没有女儿。”陆宴收枪,插回枪套。“不知哪里来的要饭的。把她扔去重度污染区。”
这小鬼不配待在他营地。
苏棠刚醒。
骨头缝里的疼让她连呼吸都难受。听到这句话,她很清楚局势。
陆宴把这几天的事忘干净了。他现在的状态,退回五年前他们刚分手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做梦都想宰了她。
不能被扔出帐篷。外面下着强辐射雨,她这副虚弱身体出去就是死。
她撑着床沿坐起。偏头咳出两口带泥的血。
陆宴看着她。这丫头眼睛很亮,透着不认输的倔。
很眼熟。看一眼就烦。
得开枪立规矩。让她马上滚。
陆宴右手重新去握枪柄。
手刚碰到枪柄,手指自己停住了。
大脑下达开枪指令。手臂肌肉直接拒绝。他这辈子杀人没这么犹豫过,今天右手却像灌了铅。
他没控制住左手。左手脱离脑神经控制,探进战术背心胸口内兜。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陆宴盯着自己的手。
这手有病。
大拇指压住糖纸,食指用力,糖纸被撕开半边。动作熟练极了。他没用脑子想,就知道这糖该怎么撕才不粘手。
他往前走两步,站到苏棠床前。把那颗剥了一半的糖,强行塞进苏棠嘴里。力气极大,磕得苏棠牙齿发酸。
甜腻味冲进喉咙。
苏棠咬住糖块。糖分补给跟上,四肢抽搐开始减退。身体机能慢慢回升。
陆宴把手抽回来,背在身后。左手手指在发抖。他强压着邪火。
身体本能越过脑子,主动去伺候这个陌生小鬼。
“你脑子被破铜烂铁砸坏了。”苏棠咽下甜水,开口。
声音小,帐篷里听得清楚。
周平在旁边猛打手势。让这小祖宗少说两句。
苏棠全当没看见。她小手伸进兜里,摸出主板在指尖转了一圈,塞回衣服。
这是筹码。
“你什么意思。”陆宴居高临下看她。
“你把我忘了可以。”苏棠扬起脸,“昨晚在三区黑市,是你抱着我的腿求我。你说你手底下的农场快破产了,非要认我当闺女,靠我手里这点货救命。”
对付失忆的人就得反向忽悠。先拿主导权。
“我求你。”陆宴朝前走一步。
“你去问周平。”苏棠手往桌子一指,“你的战术背心左侧第三个夹层里,放着三号避难所备用卡。你右手虎口有一道半月形旧疤。你开保险习惯卡一半。贴身微型终端密码是三个零。我全都知道。”
信息全中。
这些机密只有睡在一张床上的女魔头知道。
周平在旁边不敢出声。
陆宴扫了周平一眼。周平的表情告诉他,这丫头说的全是真的。
他不信自己会给人当爹。
有人派来窃取情报的。
陆宴直接伸手,抓住苏棠后衣领。手臂往上一提。把人悬空拎起。
重量很轻。
“满嘴废话。”陆宴提着她往帐篷外走,“出去喂变异狗。”
苏棠在半空蹬两下腿。体力没全恢复,挣不开。
外面哗哗下雨。
走到帐篷门帘。
桌上的分析仪发出滴滴声。
周平跑过去,按下一个按钮。
全息投影打在帆布上。蓝色基因分析报告。
“陆总,报告出来了。”周平喊住陆宴,“前天我们在通风管道上面找到的那摊血迹。dNA分析结果。”
陆宴停脚。没放下苏棠,转身。
投影上的字很大。
“骨龄评估:二十五岁。性别:女性。”
“基因库比对:育种师,代号K。”
K。
陆宴眼前画面恍惚一下。手上力道放松。
五年前那个雨夜,就是这个女人。把他辛苦建的地下基地全端了,走的时候连个理由都不给。
她还活着。在这个战区。
陆宴看手里拎着的小丫头。
二十五岁,女性。手里这个才七岁。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苏棠是K的可能排除了。
但这小鬼知道这么多底牌,绝对是那个女人派来的。
苏棠被他拎着,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
下嘴唇先碰糖块,上牙磕着剩下一半包装纸。一边嚼,眼角习惯性往左边偏。
这动作。这神态。
没人吃糖会带着半张糖纸嚼两下再吐。
陆宴心脏没来由抽着疼,烦躁烧到头顶。这小鬼每个动作都在挑他神经。
他甩手。把苏棠扔回行军床。
走到桌前,抓起全息投影下的打印纸。揉成纸团,扔在地上。
大步走回床边。
陆宴单膝着地。蹲在苏棠面前。
粗糙带茧的手指直接捏住苏棠下巴。力道极大。
苏棠被迫仰头。
“连我吃糖只撕半边包装纸的习惯都知道。”陆宴盯着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
距离太近。硝烟味夹着血腥气全打在苏棠脸上。
苏棠没动。他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小鬼。”陆宴手上力道加重,“教你这些动作的那个女人,到底藏在哪。”
苏棠嘴里的糖还没化完。
找她。
本尊就在这。你找哪个她。
周平掀开医疗帐篷的防水布帘,带进来一股夹着泥浆腥气的冷风。
“外围三号点感应器被物理切断了。过来看一眼。”
陆宴坐在一只空弹药箱上,用牙咬着绷带的一端,单手发力,把小臂上撕裂的血槽勒死。他站起身,战术军刺插回右腿的绑带里。离开前,他看了一眼躺在行军铁床上的苏棠。
小孩趴在那,缩成小小的一团,除了轻微的呼吸,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多余的动作,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被外面倾盆的大雨完全盖住。
苏棠睁开眼。
她费力地翻了个身,后背的布料完全黏在皮肤上。骨缝里一阵阵发酸发麻。极端脱水复苏带来的虚弱期刚刚开始,四肢的肌肉不听使唤。
她把手伸进湿透的衣兜,抠出那块残缺的主板。
主板外壳的金属边缘已经严重变形。
要想在这片废土上活下来,得弄清楚绿洲财阀动用全部核心兵力到底在抢什么。
她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破。
痛觉让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
血珠冒出来。她把血涂抹在主板背部断裂的铜制针脚上。
古生态科技从来不用电。要的是高阶生物体的基因催化。
几秒后。
微弱的绿光亮起。
光线从主板内部向上投射,在半空中聚集成网格状的三维投影。
投影逐渐清晰。这根本不是绿洲财阀一直对外宣称的高阶杀伤性武器图纸。
半空中显现的是一份育种图谱。年代标识定格在三千年前。古蜀文明。
光影交织出一个复杂的三维地形结构,旁边标注着:太阳神鸟育种图谱。
底下跟随着一长串经纬度坐标。坐标的终点指向一个地下空间,名称显示为——神树初生点。
苏棠靠在床头,死死盯着那几行发光的字符。
主板数据库继续往下拉。这块被封存在地底深处的区域里,孕育着高阶远古真菌。
资料的最底层,提到了金乌古果。
那是一种变异的古生植物,拥有极强的基因序列修复能力。
只要找到它。就能彻底稳定她原本的成年人体态。
不需要再用那种透支生命的古老复苏术,也不用再被困在这个七岁小孩的躯壳里当一个四肢短小的累赘。
全息投影还在缓慢旋转。
帐篷外的雨声出现了一秒钟的断层。
一种极轻的、橡胶鞋底踩在泥浆里的声音靠了过来。
营地的外围警报没有任何反应。
警戒线被悄无声息地切断了。
苏棠一把抓过半空中的主板。绿光消失。她直接把主板塞进胸前那个带拉链的破布口袋。
她双手撑住床铺边缘,试图翻滚到床底下的视野死角。
神经指令传达下去了。但肌肉像生了锈的齿轮。动作慢了整整半拍。
门帘被一把黑色的短刀从外面挑开。
三个穿着黑色防水战术服的人滑进帐篷。身法极快,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们手里端着装了消音管的突击步枪。领头的人没有开枪,反手握着那把短刀,刀锋上泛着不正常的绿光。涂了远古生物提纯的神经毒素。
对方盯准了铁床上的苏棠。
一步跨上前,刀锋直接照着她的心口劈了下来。
帐篷后方的帆布突然被一股巨力强行撕裂。
冷风灌进来。
陆宴回来的速度快得超出常规。
他刚在外围防线处理掉几个放空枪的暗哨,马上就发现这帮绿洲残党用的是连环调虎离山。
他看着那个压向铁床的刀锋,大脑里的运算逻辑在一瞬间给出最理智的结论。
为个毫无价值、满嘴谎话的小孩去挡刀,成本太高。受伤需要耗费医疗资源,甚至会影响接下来的突围。极度不划算。
放任她被杀。然后再开枪击毙刺客,从尸体上拿回主板。
这是最优解。
但他的大脑还没把这套指令传达到指尖。
他的腿已经自己动了。
右腿猛然发力,皮靴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他整个人贴着地面侧滑过去。
左手横跨出去,直接越过那把正在下落的毒刃。五指张开,一把扣住苏棠的后脑勺,用力将她拽进自己右侧完好的胸口,死死按住。
另一只手什么武器都没拿。
他迎着落下的刀锋伸出手。
徒手握住了那把淬毒的刀刃。
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很闷。血顺着刀槽淌到他的手腕上。
“找死。”刺客冷哼。手腕翻转,试图直接搅碎这只碍事的手。
陆宴没有退。
手指收紧。死死卡住金属刀面。指骨暴起,腕部肌肉猛然绷紧。他手腕向外侧用力一拧。
“喀嚓。”
刺客的手腕向后折出一个恐怖的角度,白色的骨头茬子直接刺破皮肤扎了出来。
没等刺客发出惨叫。
陆宴另一只手已经从后腰拔出配枪。
没加消音器。
连着三发点射。巨大的火药爆裂声在封闭的帐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三发子弹分别打在剩下两名刺客的双膝和持枪的手肘上。
三个人全部砸倒在地上。枪支摔出老远。
血腥气在帐篷里散开。
陆宴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心的皮肉翻卷,黑色的毒液正在顺着伤口边缘往皮肤下侵蚀。
“真是个麻烦的拖油瓶。”他开了口,声音极沉。
接着,他的左手放开苏棠。右手扯住自己战术外套内侧那块没有沾到泥水的白衬衫内衬,用力往下扯。
布料裂开。
他拿着那块碎布,低下头,动作极度轻缓。一下一下擦去苏棠脸上的血迹。
手背还在往下滴血,他刻意避开了她的衣服。
苏棠僵直着脖子,一动不动。
五年。
大通航时期的那场商业刺杀。他在枪林弹雨里把她塞在防弹座椅下,自己的手臂被弹片切开深及见骨的口子。也是用这种嫌麻烦的语气,扯开衬衣,一点点给她擦去溅在脸上的血。
这套程序刻在他的骨缝里。失忆也没有把这些肌肉记忆洗掉。
周平端着枪冲进帐篷。
看到地上的三个人,他咽了一下口水。
“操,动作这么快。”周平看了一眼陆宴。刚才他在三号防线,连个鬼影都没摸到,一转头,这边已经结束了。
这男人靠什么预判出敌方主力位置的。徒手接带毒的利刃,单手折断成年雇佣兵的手腕。
这种完全依赖战斗本能爆发出的近战压制力,绝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普通雇佣兵能做到的。
周平挥了挥手,招呼后面跟进来的队员,把地上还在抽搐的几个人直接拖出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水砸在篷布上的声音。
陆宴看着自己的右手。
伤口周围的麻痹感正在迅速扩散。
他的大脑陷入了巨大的逻辑混乱。
神经搭错了。
为什么刚才那几秒钟,他的身体根本不受主观意识控制。那是一种近乎于护食的野兽本能,抢在大脑做出放弃决策之前,强行接管了四肢的动作。
为了这个认识不到两天的累赘拼命。这根本不合逻辑。
苏棠深吸气,把狂跳的心脉压下去。
她抬起头。
“陆宴,你这身体反应,还挺像个尽职的农用拖拉机的。插上钥匙就启动,不管什么路况都不带卡壳。”七岁小孩的软糯童音,在空荡的帐篷里尤为扎耳。
陆宴没有接这个茬。
他转身,走到地铺旁。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把带毒短刀。
刀尖上还留着他的血。
他弯腰捡起那把刀,走回苏棠面前。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他盯着她的眼睛,视线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那刀劈下来的时候。”陆宴开了口。
“你瞳孔放大的频率,还有你右脚向后撤的那半个身位。”
苏棠手心冒出一层汗。
“那是重装步兵高级规避动作的预备式。”
他站直了身体,刀尖点在地面上。
“你一个七岁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会受过专业战术训练的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