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的男声还没断。最后那个音节咬字极重,拖着刺耳的长音。那是古蜀语特有的短促破音,带了高频诱导波段。
“K的杰作。你好好享受。”男人挂断前留下一声冷笑。
杂音掐断。温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排风系统的嗡鸣。
陆宴握着军刺的右手背上,表皮毫无预兆地突起一个硬块。墨绿色,质地发坚。硬块顺着桡动脉直往上爬,皮肉向外翻开,生生形成类似青铜器上的兽面纹路。血管被这股力量向外撑开,一圈圈扩大,墨绿色的毒血在里面沸腾。
“陨星孢子。”苏棠盯着那条青筋看。
五年前的生化毒,原来真在这男人身体里扎了根。绿洲财阀那帮人手伸得真长,能拿到这个精准频率的诱导波段。这是算准了今天要在废土区要他的命。
陆宴膝盖重重砸在泥地里。
土层陷下一个深坑。几滴毒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进泥里。“嘶拉”一声响,地面的泥土瞬间被腐蚀发黑。周边两米范围内的变异植物全被毒气熏得叶片碳化,卷曲着缩成一团灰烬。
他没吭声。下颌骨绷出锋利的线条,冷汗大滴大滴往下砸。呼吸又沉又重,带着喉间压抑的血腥气。
中枢神经判定严重威胁。暴虐因子直线飙升。
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武装带,拔出那把大口径军用配枪。枪口发着抖,直直对准前方。对准了苏棠的脑袋。食指扣在扳机上,关节泛白。
“滚远点。”陆宴喉结滑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苏棠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在算距离。如果他开枪,她用这具小孩子的身体偏头躲开子弹的几率有多大。神经反应延迟零点三秒,骨骼强度不够。有点麻烦。
枪管还在发抖。
下一秒,男人的左手突然探出。一把扣住苏棠的后脖颈,五指收紧,蛮横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扯。
苏棠整个人砸在硬梆梆的作战服上。脸撞在他左边锁骨位置,鼻子一酸。
陆宴右手举着枪,毒血顺着枪柄往下滴,落在泥水里烧出焦黑的孔洞。他左手却死死压着苏棠的后脑勺,把她摁在完全没受污染的左半边胸膛上。右半边的血,一滴都没沾到她这身脏衣服上。
神经已经失控,理智全部下线。肌肉记忆全在护短。
苏棠脸被布料捂着。耳边是男人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声。跳得快炸了,随时要停摆。
真快死了。
救不救。苏棠闭着眼睛盘算。救了绝对惹麻烦。不救,这男人死在这,外面绿洲那帮全副武装的人冲进来,她一个七岁小孩应付起来费点劲。更何况,这该死的肌肉记忆让人十分不爽。她苏棠从不欠人命,更不喜欢被人护在羽翼下。
舔了一下发干的牙床。兜里还剩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因为温室里的残存高温,糖块早软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连着糖纸一起掏出来,直接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半张蜡纸和着黏腻的糖浆混在口腔里。甜味素强制注入血液。
大脑超频启动。视网膜上全是数据流。
她需要碱性物。需要铜元素。
十二点钟方向。一堆刚才农科专家跑路时撞翻的培养土。深褐色的红泥,边缘泛着明显的绿斑。高浓度金属氧化物残留。
就它了。
苏棠脑袋顶着陆宴的下巴,借力用力往上一撞。
“爸爸不要死!”她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奶声奶气,眼泪要掉不掉的。
陆宴吃痛,左手卸了一点力。苏棠借着这个空隙,顺势在泥地里滚出去,小短腿发力,两步冲到那堆废渣土前。
不能用现代仪器的傻瓜操作。太慢,也来不及。
她双手直接插进红褐色的泥地里。红泥钻进指甲缝。
左手食指压实土壤,右手中指快速在泥地表面勾画。
左四。退一。右转半圈。补两个碱基阵眼。
一个极其简陋的微缩基因组列阵。整个联邦农科学院需要三台超级计算机连轴转七天七夜,才能解析的远古基因序列,被她用两根指头在泥坑里花了六秒钟画完。
就像小女孩在玩沙子过家家。
泥土下层温度剧烈升高。红色的微光从土壳裂缝里透出来,照亮她沾满泥的下半张脸。泥层水分被迅速蒸干,表层干裂成一块块碎片。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一株通体赤红的草本植物顶破土层。
古蜀太阳鸟火脉草。没魔力,没神话加持。纯粹的极端噬毒性生物酶聚合体。全靠暴力的化学反应压制毒素。
草叶滚烫,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苏棠一把攥住火脉草的根茎。手心立刻被高温烫出几个燎泡。她没理会。抓着这棵滚烫的草,转身跑回陆宴身边。
毒素已经顺着他的肩膀逼近脖颈。大半个脸颊布满青铜兽面纹路。那只拿着枪的手还在剧烈抽搐。
苏棠举起火脉草。对着他满是毒血的右手臂,一巴掌拍了上去。
两手死死按住滚烫的草药,强行将草汁碾进他外翻的皮肉里。
强生化中和反应开始。
红色的草汁碰上墨绿色的毒血,发出刺耳的烧水声。大量白烟从陆宴手臂上冒出来。恶臭伴随着奇异的焦糖味弥漫在空气里。
温室残破的报警灯还在交替闪动。惨白的冷光和火脉草的红光交织在一起。红灯晃过苏棠脏兮兮的脸,也晃过陆宴满头冷汗的下颌。
青筋停止攀爬。
墨绿色的纹路开始褪色,一层层干瘪下去,变成灰白色的死皮。大块大块的死皮从皮肤上脱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真菌孢子被硬生生压制回休眠态。
陆宴胸腔大幅度起伏,大口喘气。眼里暴虐的红血丝散去,瞳孔重新聚焦。
面前站着个七岁小孩。两只手沾满红泥和绿色的草汁,衣服蹭破了,正站在他面前小口喘气。
陆宴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小鬼懂土质。小鬼能画出连联邦顶尖农科专家都看不懂的阵列。小鬼刚才搓泥巴一样搓出了一棵能压制“陨星孢子”的高阶植物解药。
理智完全归拢。这不是在玩泥巴过家家。
他撑着左腿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挡住头顶的排风扇灯光。沉重的压迫感直接当头罩下。这股压迫感带着刚才被毒素激发的暴戾残余,极度危险。
他左手伸出。捏住苏棠细瘦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她的脉搏上。
力气很大,骨头咯吱作响。小孩的脉搏平稳得离谱,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惊悸。
苏棠没挣扎。仰着头,脑子里快速计算直接动手掀翻他的胜率。小胳膊小腿,胜率只有百分之十。不划算。
“哪个幼儿园教你种高阶噬毒草的?”他声音沙哑,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盯一件极度危险的违禁品。
苏棠看着他,刚准备咧嘴哭出声。
“砰!”
温室大门被人从外面一头撞开。残存的一块玻璃门整个脱框,飞进来砸在试验田里,玻璃渣溅了一地。
周平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浑身全是黏腻的黄泥水,作战服从肩膀裂到腰,防弹板碎成几块挂在身上。头盔早不知道掉哪了。
“陆总!”周平嗓子全劈了,声音完全变了调。连跪带爬冲到陆宴脚边。
陆宴没松开苏棠的手腕,偏过头看他。
“绿洲那帮疯子!他们炸了上游废液坝!”周平死死抓着陆宴沾满泥的裤腿,直喘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农场后山的泥层全冲毁了。地底下……地底下冒出来一座几十米高的古蜀青铜祭坛!”
苏棠的手还按在陆宴手腕的地衣上。绿色的药汁顺着破裂的血管渗进去。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脚底板一麻。
不是轻微的震感。地壳深处传来极其沉闷的挤压声,这是地下断层板块互相碾轧的动静。
温室外的防风林成排倒下,树根朝天。农场后山直接崩了,泥石流混着暴雨冲刷下来。
声势极大。警卫队的战术车被泥浆一冲,横向翻了三个跟头,报废在烂泥里。
泥浆快要淹没温室台阶。一道无形屏障发威。泥石流在离外墙三十米的地方被切开,硬生生分流向两边。
农场后山的土坡隆起。土层皲裂。
一座庞然大物破土而出,带起漫天扬尘,升至半空。
这是非人类冶炼技术造出来的怪物。巨大的青铜祭坛,表面布满太阳神鸟图腾,挂满荧光地衣。绿色的冷光亮起,把半边夜空照得惨白。
祭坛正中央,立着一根干枯脱皮的青铜柱。
苏棠看着那根柱子,牙根咬紧。
神树初生点。那地方她太熟了。里面结着金乌古果,只要拿到那东西,不仅能解陆宴体内的陨星孢子,也能把自己这幅可笑的七岁儿童身体变回正常状态。
必须爬上去。
“走。”陆宴吐出一个字。
他单臂捞起苏棠,直接把人夹在肋下。姿势极度粗暴。
苏棠双脚悬空,肚皮被他腰间的重型武装带勒得发酸。
温室外的残部士兵持枪端着战术盾,围拢在陆宴四周。一行人借着泥石流冲刷的掩护,踩上祭坛延伸出的青铜长桥。
桥面很宽,刻满复杂的古蜀回纹。
哒,哒,哒。
三枚穿甲弹贴着陆宴的军靴砸在青铜石板上。碎屑乱飞,打在苏棠的小腿肚上,刮出血痕。
消音器。没枪声。
左侧一名残部士兵脖子一歪,防弹头盔连带里面的血肉直接被打飞。人倒在桥下。
陆宴眼皮没眨,单脚踩住石板边缘,连带苏棠整个人往左侧翻滚,躲在青铜桥栏的死角。
“三点钟方向,九点钟,高点掩体。”陆宴报坐标,嗓音全无起伏。
剩下的士兵端起枪,启动红外线护目镜扫描。
视野里全黑。热成像无反应。
绿洲财阀的光学隐形小队。全透明材质,连呼吸和体温都能屏蔽。专门干脏活的高配刺客。这一套外骨骼在黑市抵得上一座中型避难所。这帮人舍得下血本。
子弹从四面八方擦着桥栏飞。不留死角。
敌人在暗处,他们在明处。陆宴左手带伤,单靠一把手枪护不住所有人。耗下去全得交待在这。
苏棠被陆宴按在怀里,耳朵动了动。
子弹划破高温气流,排开空气里的远古孢子。轨迹不对。有一处细微的真空带正在移动。
有人踩上了青铜桥。三个人,左前方三步远。
得弄死这三个王八蛋,还得不让陆宴起疑心。
苏棠深吸一口气,扯起嗓子,“哇”地嚎出来。声音又尖又大。
边哭边拼命蹬腿,两只手乱挥,活像个被炮火吓破胆的熊孩子。
“别乱动。”陆宴低喝,右手按住她的肩膀。力气极大,压得她骨头咯吱响。
苏棠顺着他的力道往下缩,左手伸进兜里。摸出刚才喝剩的半瓶高蛋白牛奶。
玻璃瓶装。
她闭着眼瞎挥手臂,看起来全无章法。手腕却暗自发力,找准桥栏下方的角度。
那有个方方正正的青铜齿轮槽。大小正好和她兜里藏着的那块残缺主板一模一样。
槽底藏着古蜀祭祀用的生化诱导阵,蛋白质是唯一的开关。
啪。
奶瓶脱手,砸在齿轮槽上。玻璃瓶碎成好几片。
白色的高浓度牛奶全流进槽口里。
陆宴看她闹脾气丢奶瓶,正要开口训人。
脚底下的青铜桥震动了一下。
古蜀青铜铁线藤平时靠吞噬腐肉存活,被这高纯度的营养液一刺激,直接进入狂暴状态。
喀嚓几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根成人大腿粗的青铜藤蔓从桥底暴突而起。顶端锋利如锥,直接向上扎穿。
半空中传来惨绝人寰的嚎叫。
没见血,隐形装置被硬生生扎破短路,蓝火花乱窜。
三个穿着重型外骨骼的佣兵在半空中现原形。
藤蔓缠上外骨骼,绞紧。钢铁外壳被压扁,里面的骨头断裂声接二连三。
两秒不到。三个人连开枪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扯成烂肉,扔在满是泥巴的祭坛台阶下。
绿洲财阀最贵的隐形刺客小队,全军覆没。几套报废的隐形衣掉在地上,闪着故障灯。
麻烦解除。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雨水冲刷青铜器的声音。
空气里的血腥味混着远古植物的生机味,极其呛人。
陆宴走过去,靴子碾烂地上还在发出杂音的佣兵通讯器。
他转过身,盯着苏棠。那眼神看人不带一点温度。
他步步逼近。皮靴踩在泥水里嘎吱响,泥水甩到苏棠裤腿上。
苏棠后背贴着青铜桥栏,没地方退。
这男人的脑子不好糊弄。刚才抛物线的精准度,根本不是一个七岁小孩靠运气能扔出来的。
“丢个奶瓶,正好砸开远古机关?”陆宴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停在苏棠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很重。
“你这运气,连废土上的神明都得给你磕个头。”
话里带刺,全是不信任的杀意。
苏棠眼泪还没干,吸了吸鼻子。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k那个坏女人逼我的!”苏棠扯开嗓门,手指指向他腰带上挂着的破烂通讯器。
陆宴没动。看着她演。
“K就是个坏女人!”苏棠眼泪狂飙,“她拿刀逼我背这破地方的地形图。她说只要用奶瓶砸那个坑,就能拿到金乌果。果子能解你身体里的毒。不然你死了谁给我买糖吃!”
三分真,七分假,胡说八道不打草稿。
反正K也不是什么好鸟,锅全甩给那个傲慢的家伙正好。
“金乌果?”陆宴的注意力被这三个字拉扯过去。
这东西确实能解陨星孢子。传说中早就绝迹的古物。
他低头看那个青铜齿轮槽。看凹坑的形状。
视线往下挪,盯住苏棠外套鼓鼓囊囊的口袋。
里面是一块残缺的核心主板。从机甲上拆下来的。齿轮槽的大小,和那块主板形状完全吻合。
这小孩身上的秘密,越扒越多。
陆宴伸手,一把捏住苏棠的后脖颈。不重,但力气刚好让她挣脱不开。
“走。”他拎着她,越过桥面,往祭坛中间的青铜大殿走。
信不信放一边,金乌果得拿。神树初生点就在前面。
青铜大殿没有门。越往里走温度越低。陈年铁锈的腥味越来越浓。
大殿中间很空旷,几根生锈的古蜀人面柱顶着穹顶。幽绿的冷光照不亮所有角落。
残部士兵留在外面守桥。大殿里只有陆宴和苏棠两个人。
没有风声。
哒,哒,哒。
高分子机械脚底踩在青铜地面上的声音。从大殿最深处的阴影里传出来。
很沉。步伐极稳。
啪,啪,啪。
伴随着脚步,有人在拍手。
掌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撞击墙壁,产生极强的物理回音。
“精彩的伪装,K。”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流利的古蜀语。跟通讯器里嘲讽陆宴的那个沙哑嗓音,同一个人。
陆宴停下脚步。单手摸向后腰的军刺,肌肉绷紧。
这人敢单枪匹马在祭坛深处等他们,不仅说明他熟悉这里,更说明他不怕手里的枪。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套着全封闭的高规格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
男人的视线越过陆宴,直接落在被拎着的苏棠身上。
他在笑,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震荡。
“或者我该叫你……缩水的苏大教授?”
苏棠后槽牙咬死。
完了,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