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酒鬼挑战赛特调】
【如果世界是一场绮丽的幻梦，我愿意沉溺其中，永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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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咚咕咚…”
伴随着吞咽动作，酒杯里的液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其中一滴酒因为速度太快而没能进入口腔，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一直从脖子往下流，画出了一条蜿蜒的“水路”。
但许宁这会儿根本顾不上。
她的咽喉就像是麻木的机器，重复着吞咽的动作，让进入口腔的液体全都顺着她的食管一路往下，进入胃里。
许宁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
酒的“外在躯体”是在她身体内往下走的，可酒的“灵魂”却是往上冲，直接涌上了她的天灵盖。
要不然，为什么明明是喝进胃里的酒，却会让她的大脑觉得拥挤，连运作都变得迟缓了呢？
“好！小许爽快！”
许宁耳边传来一片叫好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让她耳朵里的鼓膜剧烈震颤地同时，还有一丝的痛感。
“我干了，李总你随意。”
许宁终于放下了酒杯，露出得体的笑容，和她这些年无数次陪各个客户喝酒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没想到啊小许，你竟然还是个女中豪杰！好好好，巾帼不让须眉！今天这桌上，你是这个！”
说话的正是被许宁称作“李总”的中年男人，他脸颊通红，嗓门也比之前大了不少，一张嘴就是浓烈的酒气。
见许宁喝完了一整杯的酒，他竖起了大拇指，夸赞许宁的同时，又给她倒上了一杯。
“来！再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你爽快，我自然签单也爽快！”
原本许宁还有些犹豫，可听到这话，原本迟疑的眼睛立马变得决绝，她一咬牙，笑了笑。
“这可是李总你自己说的！”许宁说，“这一杯，就提前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罢，她再次抬手，将一整杯的酒倒入口中。
酒精经过之处，传来一股灼烧的炽热感。
许宁放下酒杯的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她重心不稳的身体一起摇摆了一下。
“小许？小许！”李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许宁猛地回神。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包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杯壁上残留的酒液就像是一抹血迹。
许宁肌肉记忆一般转头对李总展露笑脸，“李总，我这都干完了，那这合同……”
“哎呀小许！正喝兴头上呢，不谈公事！”李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难得我俩碰上，今晚不醉不归！”
许宁后槽牙紧了紧，刚刚连着喝了好几杯，她的胃里已经有明显的灼热感。红酒虽然刚一下肚时没什么感觉，可后劲尤其大。
真要是这么喝下去……
许宁犹豫了一下。
许是发现了许宁脸上的表情，李总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小许啊……我给你倒的酒，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说着，李总已经拿起酒瓶，瓶口对着她的酒杯，又倒满了一整杯的红酒。
许宁的身体已经发出警报，她的大脑告诉自己不能再喝了——胃里已经翻江倒海，喉咙里泛着苦味，眼睛对焦都开始吃力。
但比身体反应更快的是她的嘴，“谢谢李总。”
话一出口，连许宁自己都愣住了。
也许是因为这五年来陪酒的条件反射：只要是客户倒酒，要谢；领导举杯，要起；对方干了，要跟。
这些条件反射早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比她的意志更忠诚。
李总忽然对许宁说，“小许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调整管理层？”
许宁心里一紧，猛然抬头。
这个话题来得太突然，不像是酒桌上的闲聊，更像是某种试探。
“是有一些变动。”她浅笑道，“公司业务扩张，组织架构也在优化，内部调整嘛，也很正常。”
“那你呢？有没有往上走一走的机会？”李总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许宁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关心，更像是“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有是有。”许宁斟酌着措辞，“销售部总监的位置空了一段时间了，公司也有意从内部提拔。”
“那你机会很大啊。”李总举起酒杯，“来，提前祝贺你。”
“哪里哪里，都还没影儿的事情，您千万别乱说。”许宁小心谨慎道。
“诶，你们销售部那些人我都认识，可都比不上你啊。”李总拿起酒瓶，给许宁倒满了酒，“来，这一杯可是看你的实力了，毕竟销售部总监，可得是海量啊！”
许宁的后槽牙都快咬断了，可她还是拿起了酒杯，“那就借李总吉言了。”
“爽快！”李总看着许宁再次空杯，鼓起了掌。
“李总。”许宁放下酒杯，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今天这个单子……”
“不急不急。”李总摆摆手，“酒还没喝到位，谈什么单子。”
这句话许宁听过不下一百遍。
从她入行第一天起，每一个“李总”都说过类似的话。酒桌不是谈判桌，酒桌是考场。你要先交出“诚意”，才有资格谈“业务”。
而“诚意”的计量单位，是杯。
许宁给自己倒满，站起来：“李总，这杯我敬您。感谢您这些年对我们公司的信任和支持。”
她一饮而尽。
明明是只有两个人的包厢，许宁却感觉自己听到了周围传来了同事跟着起哄的声音。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说“许姐好酒量”。
只不过是一秒的时间，许宁眼前黑了黑，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清醒。
就在此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了一个人。
“宁姐，这份资料你落下了，我给你送来了。”
许宁一楞。
门一开，来人也是一愣。
年轻的小姑娘竖着马尾辫，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晕，额头上还有一层汗，看得出来她是着急忙慌赶来的。
这是销售部今年刚来的实习生，金欢。
“你怎么来了？”许宁下意识脱口而出。
金欢嘴角一瘪，李总却先说话了。
“这位是？”
许宁只能硬着头皮介绍，“实习生不懂事，李总您多担待。”
一说完，许宁立马转头，疾言厉色道，“还不赶紧出去！”
金欢正准备离开，却被李总叫住了。
“诶，来者是客。”李总微微一笑，“正好，小许你也喝累了，不如休息休息。既然都是你们销售部的，应该酒量也不错吧？”
许宁的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金欢今天是走不了了。
金欢没听出来李总话里有话，有些茫然地望向了许宁。
“宁姐……”
“既然李总都这么说了……”许宁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金欢，过来敬李总一杯。”
说着，许宁又拿起了一个干净的酒杯，倒了小半杯的酒，塞到了金欢的手里，背对着李总给金欢使了个眼色。
继而她转过头，又是一副得体的笑容，“李总，小姑娘不懂事，您可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啊。”
李总上下打量着金欢，笑而不语。
金欢看向许宁，可此时的许宁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金欢只能低下头，望着手里的酒杯，磨磨蹭蹭，像只蜗牛似的走到了李总的身边，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开口。
“李总……我……我敬您一杯……”
“小姑娘，不用那么害羞，我又不吃人！”李总笑吟吟的，“你看你们许姐，酒量好吧，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年小许啊，那是一杯就倒，现在嘛…啧啧啧，可不得了。”
许宁陪着笑，可笑不达眼底。
金欢看许宁一直不说话，手里紧了紧，仰头就把酒喝完了。
李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金欢，还不赶紧回去？！李总人好，不和你计较，以后机灵点！”
许宁故意训斥了一番金欢，岔开话题，想让她赶紧离开。
“诶！”李总出声打断，“来都来了，一起吧。”
许宁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此时许宁的身体如同冰火两重天，心里凉，胃里烧。
其实她的胃从昨晚上开始就不太舒服。
她有慢性胃炎，最近这几天一直都不太舒服。她也吃了药，可刚刚猛灌的酒，对她的胃伤害还是太大了。
“宁姐……”
“没事的，叫……欢欢是吧？”李总的双眼眯成了线，“你们许姐喝不少了，正好让她休息会儿，你来这边坐。”
金欢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不敢拒绝却浑身都透着惊恐，她求助似的看向了许宁。
此时许宁的胃里一阵绞痛，她的手攥紧成拳头压在肚子上，却没能缓解一丝一毫，此时她的脸都已经痛得发白，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可在金欢看来，许宁是低下了头，像是拒绝了她的请求。
金欢咬了咬牙，只能坐在了李总的旁边。
“以前都没见过你，是刚来销售部不久吗？”李总已经转向了金欢，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询问道。
金欢低着头，坐姿拘束，点了点头。
“没事，不用那么紧张。我和许宁也就是正好碰上了，一起吃个饭。”李总解释道，“是吧，小许？”
许宁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我说你啊小许，都是要当总监的人了，怎么也不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你看看，要不是今天碰到了，我还不知道你们销售部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呢！”
“李总，金欢是实习生……这还在实习期呢……”
“实习生怎么了？！谁不是从实习生过来的？正因为是实习期，才更应该争取一切机会表现自己嘛！”
李总说完，看向金欢。
“欢欢啊……我这是在教你，人不能画个圈把自己给困死了，你说是吧？”
金欢不敢抬头，只能像捣蒜似的点头。
“那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李总一笑，循循善诱。
金欢身子一僵，缓缓抬头。她看到许宁脸色阴沉，对她摇了摇头。她又看向了李总慈眉善目的脸，咬了咬嘴唇。
“我……我再敬李总一杯！”
金欢双手捧起酒杯，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
“好！”李总满意。
许宁闭了闭眼，知道今天金欢是没法清醒着出这个门了。
金欢两杯酒下肚，脸已经红了起来，她本来皮肤就白，这下整个人就像是熟透的虾一样。
李总看向金欢的眼神也变得迷离了起来。
“不亏是小许带的实习生，在这一点上，你还是要和小许多学学啊！”
李总一边说着，手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金欢的肩膀，轻拍道。
金欢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连续的敬酒影响到，酒精上头了，呆坐着好像一点也没察觉到李总的手顺着她的肩膀，覆盖在了她的后背上。
“酒量就是要练出来的，越喝才越能喝，你说对吧，小许？”
许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正如许宁预料的一样，金欢像个麻木的灌酒机器，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倒酒，很快就意识模糊，神志不清了。
饶是如此，李总依旧不肯松口。
“李总！”
许宁咬牙，因为太过用力，嘴唇都已经咬破，疼痛和血腥味同时刺激着她迟缓的大脑。
只见她站起身，走到了金欢和李总之间，挡住了金欢即将送进嘴里的酒杯。
金欢茫然地抬头，看向了许宁，满脸默然。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李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今天就算是卖我几分薄面，就到这里了，行吗？”
许宁沉着脸，虽然还是挂着标准的笑，可看起来已经透着一股冷硬的抗拒。
李总挑眉，他也没想到许宁竟然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也要保下这个实习生。
心思一转，李总又开口。
“既然小许都这么说了，我就给你这个面子。不过……”
许宁刚松了口气，听到李总的话，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本来我想着，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手里这单，自然还是交给你最放心。可现在你拿这人情来换这个姑娘……”李总脸上笑意不退，却让人不寒而栗，“小许啊，我的章就放在这儿了，你看看到底是拿人情换合同，还是换人。”
许宁脑子“嗡”的一下，彻底停摆了。
许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大手不断收紧，空气被不断挤压出她的气管，让她透不过气。
许宁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她的目光在那份合同和金欢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越是挣扎，蛛丝缠得越紧。
金欢在她身后，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兔子，双眼通红，嘴唇哆嗦，手里的酒杯还在微微倾斜，杯中的红色液体快要溢出来。她看着许宁的背影，那个她一直仰望着、依赖着、偶尔也嫉妒着的背影，此刻像一堵快要倒塌的墙。
许宁闭上眼。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包厢，也是这样的灯光，也是这样的“李总”。那次她喝到胃痉挛，在洗手间里吐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带她的前辈已经把合同签好了。
前辈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而那天晚上，业绩依旧为零的许宁是吹着夜风走回家的，因为她的账户余额里只剩下了87块3毛2，如果她不能在这个月结束之前签下一单，她就无法通过实习期，成为一名无业游民。
而她拼尽全力争取的单子，在她支撑不住酒精侵蚀，在卫生间的三分钟里，就被其他人轻易截胡了。
这世界哪来的互助友爱，职场里只有利益纷争。
那一天许宁被好好的上了一课，什么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也是从那以后，她不再是原本的许宁了，属于“许宁”里的一部分彻底的死亡，而活下来的许宁，是如今销售部令人胆寒的“酒场女王”。
没有她喝不下来的酒局，也没有她谈不下来的单子。
许宁的心逐渐定了下来。
她睁开眼。
“李总，今天这酒我只能陪您喝到这儿了。”
只见许宁端起桌上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红酒，仰头一口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