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皇陛下走下检验台时,脚步比方才慢了几分。满殿的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流动,那些族老和大臣们自动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通道,没有人出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灯芯偶尔爆出的微响。
她在宁雪芙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与多年前自己记忆中某些模糊轮廓重合的面容上,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宁雪芙的鬓边,像是怕用力重了那轮廓便会像水面的倒影一样碎开。
“芙儿,你受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层极薄的、几乎要裂开的颤动。那四个字落在空气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捧上来,沾着尘土和月光,沉甸甸的。
宁雪芙站在原地,感觉到那声“芙儿”落入耳中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她是穿越而来的人,对这具身体的生母虽然有尊重和认知,却很难产生那种从小被养大的、刻进骨血里的亲近感。
但此刻雌皇陛下那四个字落在她耳中时,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像是这具身体深处藏着某个比意识更古老的开关,在听见那一声呼唤时便被悄然拧开了。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向前迈了半步,投进了雌皇陛下的怀抱中。
“母皇……我好想您。”她的声音被压得很轻,尾音裹着一层薄薄的鼻音,像是这具身体替她说出了那些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
雌皇陛下的手臂在她背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退了半步端详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的边角泛着红,但面色已经从那阵失控的震动中渐渐恢复了,她轻轻握了一下宁雪芙的手,声音带着一种收了泪之后依然滚烫的温和:“跟母皇回殿里,我们母女好好说说话。”
她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等她点头,便拉着她朝殿后走去。
宁雪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兽夫——白霄从她肩头跃下落在了容野肩上,琥珀色的眼睛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容野的赤色眸光落在雌皇陛下牵着她的那只手上,又移开,没有拦她;夜惊澜推了推眼镜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苍九渊站在廊柱旁,紫眸中翻涌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放心又像是还有牵挂的暗光,被灯光揉碎了映在玉砖上。
宁雪芙收回目光,跟着雌皇陛下转入了后宫的回廊之中。
雌皇殿中的灯比正殿暖了几分,屏风上绣着凤凰梧桐的图案,桌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灵茶。
雌皇陛下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又看了她片刻,像在让目光慢慢适应这种“女儿回来了”的事实,然后才开口问了一句:“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你在宫中消失的那一年,朕翻遍了整个帝兽城,连边境星系都查过,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莫非就是从那一年里,你就已经被换走?”
宁雪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盏正冒着热气的灵茶,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她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像是已经在心里将那些事情翻了无数次面,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平铺出来而不至于卡在喉咙中的顺序。
她说起了那一年被二公主派人从宫中带走后关在地下室的事。那间地下室暗无天日,她的大部分凤凰血被抽走,换上了树妖的血,原先的记忆被抹除,取而代之的是宁凤娟帝姬之女宁雪芙的全部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不知道自己原本的生活是怎样的,她被灌满了另一个人的全部人生,然后是关闭一年后被丢进了流放的队伍中,随着宁凤娟帝姬一家被送往杂兽城。
“后来我契约了八位兽夫。”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医疗档案,“在被废了血脉之后,他们的精神力反而唤醒了我身体里残存的凤凰血源。血脉在缓慢再生,原记忆也在慢慢恢复。我陆续想起了自己是谁——但我不敢说。我害怕母皇不相信,害怕二公主还有什么后招没拆完,害怕我一开口便会被重新按下水底。”
雌皇陛下的手在桌面上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她的目光在宁雪芙说到“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时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那是一种与方才母性柔情截然不同的、属于皇权者的寒光。
就在这时,殿外的宫侍通报说有人求见——宁谨之带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站在殿门口,身后跟着苍九渊。
苍九渊手中握着一枚银白色的记录晶石,晶石中存储着加密影像,是他在追查大公主失踪案时从二公主旧部的隐秘通信记录中截取的。
宁谨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叠卷宗呈上了桌案,上面详细记录了二公主从流放前夕开始布下的每一步棋——如何替换大公主身份,如何将宁雪芙的记忆与宁凤娟帝姬之女的身份互换,如何在大公主身边安插傀儡,如何在流放路上安排人手监视宁雪芙的动向。
苍九渊将那枚记录晶石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晶石表面轻按了一下,半空中便投影出一段清晰的影像。
画面中,二公主的手下正在密闭的房间中与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兽人低声交谈,交谈的内容涉及“换血术”“记忆置换”“傀儡操控”,每一句都被清晰收录。
影像的最后几帧,是二公主本人的侧影出现在那间密室门口,她背对着镜头,声音平静而冰冷:“她活着比死了有用。魂灯灭了母皇会查,让她在杂兽城当个废物,比杀了她更省心。”
影像播放完毕后,殿中安静了许久。雌皇陛下的面容在灯下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多年的石像,每一道纹路都被投下了深重的阴影。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枚记录晶石握在掌中,五指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像是最后一道堤坝被冲垮后的震怒:“传二公主。”
宫侍快步出殿。殿中的灯花爆了一下,将屏风上凤凰梧桐的投影映得明灭不定。宁雪芙坐在雌皇陛下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母皇的面容在那盏灯下从压抑的震怒逐渐化为一种更深的、属于皇权者在处置完一件内务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寒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