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澈失眠了一整夜。
起初是主动的。
他趁着沈见初睡着了以后,偷偷上网查询孕妇分娩的风险指数,然后被吓坏了。
羊水栓塞几乎百分百致死率,剖腹产后脑出血瘫痪,顺产后全身瘫痪,妊娠纹去不掉,下身被剪一刀,像块伤痕累累的破布。
还有产后漏尿的,子宫脱垂的,生产过程中大出血的。
他难以想象这是怎么样的疼痛,狠狠地为沈见初捏了一把冷汗,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担心,丝毫作用都起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的生产过程中,能帮到什么忙,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对她更好。
干脆……就不要这个孩子了吧?其实丁克也很好?
他这么一想,又在网上搜索流产对身体的影响,看到大出血切除子宫的,又看到子宫膜变薄的,女性身体变差的种种恶劣之处,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
他开始意识到,新生命的诞生,是在汲取母体的生机,这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避免的。
然而网络还在给他推送消息,有些男人肆无忌惮地发表言论:
要是孩子跟女方姓,那么就离婚!
这不是入赘吗?我丢不起这个脸!我老婆要是敢说孩子跟她姓,就离婚!
……
这也很正常,毕竟大清亡了也不过一百年左右,男女对立的言论,是经济发展过快后,思想观念未能改变的产物。
苏屿澈不清楚这些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
但好在他和他身边不少男性,都还是相对开明的,没有底层男性的孩子必须跟谁姓,继承谁家皇位的想法。
总要给母亲一些补偿,毕竟挨刀的是她。
他心想沈见初如果要钱,只要她说个数,他就立刻去给她挣到。
如果她想要名,那孩子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都无所谓。
总不至于冠上别人的姓,就不是他的孩子的,这种想法本来就很荒谬。
但他很快又伤心起来,眼圈泛着红,心里还是很害怕的。
害怕这一道女人从古至今都要走,但至今也没能百分百规避死亡率的生产鬼门关。
沈见初却远比他要坚强。
第二天醒来,她的精神已经恢复如常,吃过早饭后,就要出门去上门,随口对苏屿澈说道:“你不用陪我去公司,爸妈今天要来,你帮我去接一下他们。”
“可不可以让我助理过去接?”
苏屿澈小心地跟她商量,生怕惹了沈见初不高兴,更怕她一不高兴,就会动了胎气,从而伤了身体。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我心里怕得很,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见初有些无奈,说道:“这个孩子还不到四周,可能还没黄豆大,你现在担心这么多做什么?
你真的不要跟我提这些,我昨天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还真的就被你给吓到了。还有——”
沈见初眯了眯眼,很仔细地打量着苏屿澈,走近指着他的眼睛,说道:“你黑眼圈怎么那么重啊?你昨晚上没睡好吗?熬夜了?还是公司找你?还是激动的?因为你要当爸爸了?”
苏屿澈笑得很勉强,不敢提那一大堆的顾虑,说道:“我是太高兴了,所以睡不着觉。”
“那,你就在家里先补补觉,不用管我,我自己知道照顾自己。”
沈见初关门离开,还是以往那麻利干练的样子。
苏屿澈别无他法,快步走到阳台上,盯着她的车开出了车库,行驶到街道拐角处消失不见后,提起的心才略略放下。
但这口气松懈下来后,他整个人就有些发晕,索性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打算过十分钟再去机场接人。
结果不知怎么的,他一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林葭静和周朝穆已经到了。
苏屿澈被他们进门的动静惊醒,慌忙起身,看过去时,松了一口气,上前道:“爸,妈,小初去公司了。”
林葭静看到苏屿澈的脸,被吓了一大跳,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这脸色白的,眼圈黑的,跟被鬼扒拉着吸了几个月的阳气似的。”
苏屿澈羞愧地说道:“小初怀孕,我心里实在是担心。”
他把他昨天在网上看到的种种生产死亡瘫痪案例讲了一遍,又忍不住问道:“妈,您经验要丰富一点,这些有没有办法避免?”
林葭静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道:“羊水栓塞只能通过规范的孕期和分娩期管理,大幅度降低风险,但是没办法完全避免。
它具有突发性和不可预测性,一旦发生只能靠医生去抢救。但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命。
至于你说的脑出血和瘫痪,这个是孕妇在怀孕之前,就有相关的家族史疾病,或者本身身体情况不太好,还有怀孕过程中吃得过好,补得过量,所造成的孕期高血压高血脂,这些就容易出问题。”
苏屿澈神情失望,低下头叹气。
林葭静见状,倒是笑了起来,说道:“你能有这样的心思,我觉得很好,总算没有以为婈婈生个孩子,就跟下个蛋一样容易。
但是,也别在她面前表现出忧虑,你就好好照顾她,看看怎么照顾孕妇怎么带婴儿的书就行了。
孕妇本来就容易多思多虑,加上婈婈心思重,你这个枕边人一害怕,情绪就会传染给她,反而对她不好,明白吗?”
苏屿澈点了点头,情绪稳定了一些,问道:“妈,你这次和爸过来,能待多久?”
林葭静打趣道:“你这是要赶我们走啊,还是希望我们多留啊?
婈婈爸最多能待两天,他公司最近的事情多,离不开人,两天就算是极限了。
至于我嘛,我是个大闲人。只要婈婈没有意见,你也不在意,我就在这照顾着她出了月子再走。
你们俩要是没空带孩子,我就把孩子带到我那边去,等大些了,再送回来由你们两个带,这个没问题吧?”
苏屿澈感激地说道:“您考虑得很周到。我……真的惭愧,工作性质的原因,确实照顾不了家里。”
林葭静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道:“你没想着心安理得地把这一切都推给婈婈,让她去考虑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就已经让我很欣慰了。
现在这个社会啊,对女人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又要人家在事业上出类拔萃,又要人家照顾孩子,把孩子培养成才,又要照顾丈夫,让丈夫安心工作,防着丈夫出轨,想想都觉得累。
就算待在家里不工作,光带孩子,也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跟种果树一样,种下去以后,得每天浇水施肥捉虫,还要预防自然灾害。要是妄想等着果树自己结果,那确实也有自然长成的好果子,但是一万棵树里也未必能有一棵。”
林葭静感慨道:“这些年啊,我是见多了,我那些同行的孩子,有的吸毒有的坐牢有的子承父业,有的孩子被绑架撕票,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母亲是伤心欲绝啊,但也是毫无办法。
能像我这样,孩子丢了还能找回来,这孩子还这么优秀的,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一直都很感激,所以我和婈婈爸也商量了,每年会拿出一部分收入来帮助残疾和失学儿童,就当是为婈婈积福。”
苏屿澈点头道:“后面能接的公益活动,或者有需要捐款救助的灾区,我都会积极参加响应。”
为了小初,为了未出生的孩子,还为了当初那个渴望知识,却不得不哭着离开学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