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话筒冰凉的塑料外壳，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过去那些日子，我是真把你当成长辈看待过。”
这句话落下后，程云峰整个人一下松弛下来，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归于平静，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会见室惨白的天花板，半天没有开口。
良久，他重新低下头，拿起话筒，语气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复杂纠结，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淡然：“我知道了。你放心，他们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重新将视线落回韩峥身上，语气里裹着几分释然的倦意：“我这辈子做的恶够多了，欠下的账，也该清了。只是到了最后，能亲耳听见你这句话，我也算没白等这一场。”
韩峥握着话筒，望着对面已经彻底卸下所有防备的程云峰，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场长达五年的拉扯博弈，终究还是到了画下句号的时候。
程云峰静静望着他，隔着玻璃相望，良久后，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可惜了，你要是我的人，该有多好。”
可惜，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可惜，多年知遇，终究还是正邪两端。
韩峥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起身，身子微微一晃——连日来身体虚弱，加上精神高度紧绷，伤口的钝痛瞬间翻涌上来。
房门打开，韩屹早已在门口等候，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韩峥最后回头望了程云峰一眼，一步步走出这间冰冷的会见室。
压在他心底整整五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走出看守所会见室的一刻，微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密闭空间里压抑僵持的气息。
韩峥整个人都是虚的，脚步发飘，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不少。
韩屹牢牢攥住他的胳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一颗心瞬间揪紧了。
“跟你说了别硬撑。”他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心疼，又气又急，“先别动，靠着我缓口气。”
韩峥微微颔首，轻喘了两下，勉强稳住气息，低声安抚他：“我没事，撑得住。都结束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格外安静。
韩峥闭着眼小憩，呼吸轻浅。方才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下来，右肩的痛感便密密麻麻地席卷而至，酸胀牵扯着，让他浑身发软。
韩屹把车开得很慢，生怕哥哥不舒服。
等红灯时，他偏头看了眼哥哥，低声开口：“累坏了吧？”
韩峥缓缓睁眼，轻轻笑了笑，语气很轻：“值了。”
“好好回医院躺着。”韩屹语气坚定，“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韩峥温顺点头：“好，听你的。”
当晚，审讯室内，程云峰向韩屹毫无保留地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
卡了专案组十二天的死局，在这一刻彻底活了。
专案组连夜与省厅连线，召开视频会议，通报最新突破。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振奋。
韩屹坐在主位上，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地梳理着程云峰供述里的关键节点，每一处细节都精准无误。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散会后，姜志诚转头看向身侧的韩屹，笑着说：“韩屹，专案组的任务就要结束了，但你还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回医院好好照顾你哥，他可是我们最大的功臣！”
韩屹笑了笑，眼底浮起一抹暖意：“放心吧，老姜，这个任务，我保证完成得漂亮。”
西南边境的风，终于停了。
随着最后一批残余涉案人员完成笔录录入，所有涉案窝点被彻底查封，产业链也被全线连根拔除，老板集团彻底覆灭，“捕风行动”也正式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总结会上，姜志诚由衷感慨：“最该记功的，是韩峥。没有他这五年隐忍卧底，没有他最后这场隔窗对峙，我们再折腾半年，也未必能挖得这么干净。”
众人纷纷点头。
无人不服，无人不认可。
从头到尾，韩峥都不是警察，不求功名，不计回报。他以身涉险，潜伏五年，拖着重伤之躯完成最后的破局。这份功劳，他当之无愧。
表彰大会这天，韩峥没有出席。他仍在医院，伤口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坚持让他多住几天。韩屹替他领了奖章，带回病房时，韩峥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韩屹把奖章放在床头柜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五年博弈，终得圆满。
韩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郑重对韩峥道：“哥，过两天，咱们回成都。”
韩峥眼底微动，眸色里泛起一丝期待与忐忑。
离开故土多年，他从没奢望过，有阖家团圆的一天。如今风雨落幕，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看着哥哥眼底翻涌的情绪，韩屹拿出手机，语气温柔却格外坚定：“我现在给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找到哥哥了，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
这一通电话，迟到了太多年。
这些年来，父母日日牵挂，年年期盼，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大儿子，常年郁郁难安，满心遗憾。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深陷险境，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坚守了这么多年。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韩屹母亲刘玉茹温和又略带疲惫的声音。
“小屹？案子顺利吗？在那边还好吗？”
这些天，韩屹只告诉母亲自己来云南办案，却从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经历过怎样的凶险。
韩屹握着手机，嗓音微微发哑，却掩不住满心的温柔与激动：“妈，案子结束了，一切都平安顺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温热，终于说出了最想告诉家人的那句话。
“妈，我有个最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我找到哥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听筒对面久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