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絮目光淡淡扫过院中那些沉甸甸的箱笼,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的王氏,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对赵总管点了点头:“有劳赵总管了。”
她侧头吩咐仍站在门口发愣的月红,“月红,把厢房打开,让王府的人把聘礼放进去。”
月红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哎”了一声,快步跑去开了厢房的门,引着王府的下人将箱笼一抬一抬地往里搬。
院子里一时只听见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王氏站在院门口,脸色青白交加,却硬生生地忍着没有开口。
聘礼搬完后,赵总管又朝夏晚絮行了一礼,笑道:“那咱家便回府复命了。”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朝王氏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说,带着王府的人告辞而去。
王氏吩咐马总管送出去,自己却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她冷冷地看着夏晚絮,目光里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你想好了,等你父亲回府,如何与他说明白。”
说完,她也不等夏晚絮答话,转身便走,步子又急又沉。
夏晚絮站在院子里,望着王氏离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
她需要怎么跟夏牧谦说明白?
难道夏牧谦还敢违抗北安王不成?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月红兴奋地从厢房跑进来,声音雀跃:“小姐,奴婢方才粗粗算了一下,王府的聘礼少说也有五万两呢!”
“光是头面就有好几套,还有成套的官窑瓷器、上好的绸缎,比靖安侯府那些聘礼好太多了!”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夏晚絮走到罗汉床前坐下,心里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北安王这般慷慨大方,可这些聘礼她是要带着嫁进王府去的,说到底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转了一圈又回了北安王府。
她和北安王是皇上下旨赐婚,这辈子是不可能和离的,只能老老实实跟他过一辈子。
北安王一点也不吃亏。
夏晚絮刚用过晚膳,夏牧谦派了个婆子过来,隔着帘子扬声道:“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一趟外院书房。”
月红抬眼看向夏晚絮,面上浮起一丝不安。
夏晚絮却神色如常,语气平静:“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往外走。
月红快步跟到门边,压低声音道:“小姐,定是夫人跟老爷告状了。那聘礼的事……”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怕什么,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月红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出了妍玉院。
夜色已经漫上来,回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青石小径照得昏黄。
晚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挂着的竹帘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晚絮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步子从容。
外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
守在门外的随从见她来了,连忙打起帘子,低声道:“大小姐,老爷在里头等您。”
夏晚絮抬步跨过门槛。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气,夏牧谦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把钝刀,压着几分说不清的戾气。
夏晚絮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稳:“父亲。”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夏牧谦没有叫起,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夏晚絮直起身来,垂着眼眸,并不与他对视。
夏牧谦盯着她那副沉静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倒是有恃无恐了。”
夏晚絮这才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皇上赐婚,女儿有何惧?”
这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夏牧谦心口。
他盯着夏晚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些后悔。
让夏晚絮嫁进北安王府,是不是错了?
从前他只顾着盘算这门亲事能给他带来多少好处,却忘了这个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连头都不敢抬的闷葫芦了。
她骨头硬了,心也冷了,对他这个父亲,没有半分敬畏,更谈不上亲近。
她嫁进王府,若是记恨他这些年对她的冷落和苛待,非但不肯替他说话,反倒要在北安王面前拆他的台,那他费尽心思谋划这一切,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让他不安的是,今日王府下聘,聘礼竟直接抬进了妍玉院。
他方才听王氏说起这事时,心里已经窝了一团火。
聘礼不入公中,他连碰都碰不着,往后想从中挪些东西给他的嫡子都办不到。
这哪里是下聘?
这分明是北安王在敲打他,叫他别打那些聘礼的主意。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晚絮脸上,声音很冷:
“你最好明白,北安王府冷酷残暴的名声在外,你进了王府,也不知道被他如何折腾。听说他伤了腿之后,性情越发不堪,动不动就发落下人。你没有娘家撑腰,只怕死在王府里都没人知道。你想好了,真要和我这个父亲对着干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几分试探,目光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或畏惧。
可夏晚絮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杏眸清亮如镜,倒映着跳动的烛火,看不见半分波澜。
“我不明白父亲何意,”她语气平缓,“我如何与父亲对着干了?”
夏牧谦冷哼一声,“那些聘礼,你不能留在你院里。我这就安排人去抬进库房里。”
夏晚絮面色不变,“父亲就是如此为女儿撑腰的?王爷要我出嫁时将聘礼一并抬进王府,父亲不让,父亲有想过女儿进了王府,要如何面对王爷?”
“这不合规矩。”夏牧谦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聘礼进了女方家的门,便是女方家的东西,哪有直接抬进姑娘院子里的道理?”
夏晚絮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规矩,父亲去与王爷说吧。北安王是亲王,连皇上和太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女儿不敢忤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