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窈直接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冷冷地打在了躲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瘦弱搓澡工脸上。
强光刺眼,瘦子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脸,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别躲了。”
陆窈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过去,皮靴踩在湿滑的马赛克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声。
“作为玩家,进入新副本的第一件事,就是背熟每一条守则。”
陆窈站在瘦子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伸出手,指了指贴在走廊墙壁上那块生锈的铁皮牌子。
“墙上的第三条规则写得很清楚:锅炉房的蒸汽红阀,无论多冷都不能拧到底。”
那个穿着冲锋衣的男玩家愣了一下。他刚才满脑子都是怎么逃命,根本没心思去细想这些规则背后的深意。
“在怪谈副本里,写在明面上的禁忌,通常伴随着两种结果。”
陆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瘦子,语气犹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对方的伪装。
“一种是触发即死,就像刚才淋浴区那个踩了黑发被绞成肉泥的倒霉蛋。”
“另一种,则是状态标记。锅炉房的红阀控制着整个澡堂的高压蒸汽,一旦强行拧到底,超压的狂暴热浪不仅会顺着管道冲进桑拿房,更会直接从阀门的缝隙里反噬操作者。”
话音刚落,陆窈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瘦子那只试图往后藏的右胳膊,猛地向上撸起了他那件发黄的粗布袖子。
“啊!”
瘦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拼命想要挣脱,但陆窈的手劲大得惊人。
手电筒的光束直接照亮了他的整条小臂。
只见瘦子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惨烈的水泡和深红色的烫伤痕迹。
那绝不是普通的洗澡水能烫出来的伤,而是被极度集中的高压蒸汽正面灼伤后留下的恐怖印记。
这就是破坏规则第三条,强行拧动蒸汽红阀所必须付出的“状态代价”。
“你想利用规则的漏洞,借助锅炉的蒸汽把里面的刀疤男焖熟。但你忘了,规则的反噬是无差别的。”
陆窈甩开他的手,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厌恶。
在这个残酷的副本里,比起那些长相骇人的诡异,这种隐藏在同类中的阴暗算计,往往更加防不胜防。
“你……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瘦子捂着溃烂的手臂,大口喘着粗气,死鸭子嘴硬地狡辩着:“我是在给锅炉添煤的时候不小心烫到的!刀疤哥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不小心烫到的,还是因为一瓶廉价的洗发水起了杀心?”
陆窈微微凑近了一点,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
在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劣质香皂味和陈年汗臭味的澡堂里,瘦子的身上,却突兀地散发着一股极其廉价的薄荷香精味。
陆窈毫不留情地转过身,从刀疤男放在走廊外面的洗浴塑料筐里,准确地拎出了一个只剩半瓶的杂牌洗发水。
“深渊便利店里的处理货,十五块钱一瓶。刀疤男虽然是个不讲理的粗人,但他平时就用这个牌子。”
陆窈将那瓶洗发水直接砸在瘦子的胸口上。塑料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身上的薄荷味,和这瓶洗发水里的廉价香精一模一样。作为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搓澡工,你根本买不起这种东西。”
所有的线索,在玩家的视角下,被迅速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昨天晚上,你偷偷挤了一点刀疤男的洗发水。结果被他当场抓获。”
陆窈看着瘦子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冷漠地揭开了这场密室谋杀背后,那微小到令人发指的作案动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你几个耳光,并且拔出刀,威胁说今天要是拿不出十倍的钱赔给他,就要剁掉你这只偷东西的手。”
“所以你害怕了。为了这区区十五块钱的廉价洗发水,为了保住自己的手指,你趁他进桑拿房休息的时候,冲进锅炉房,违反了第三条规则,拧死了那个蒸汽红阀。”
外来玩家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深渊怪物的恐怖,却怎么也没想到,引发这场高温惨剧的源头,竟然荒诞到了这种地步。
在生存压力巨大的副本里,一条人命,有时候甚至比不上一瓶十五块钱的工业香精。
瘦子瘫坐在积水中。
他胳膊上的烫伤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面对陆窈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来进行反向将军的玩家,他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瘦子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起来,双眼里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
“我就是借了一点洗发水而已!他凭什么要剁我的手!我不想死,我只能让他先死!我没有错!”
既然杀人的事实已经被完全拆穿,瘦子知道自己绝对活不过今晚。
一旦天亮,澡堂的主人发现刀疤男死了,一定会把他剥皮抽筋。
陷入穷途末路的绝望,往往会催生出最疯狂的破坏欲。
瘦子猛地从地砖上窜了起来,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狗,不顾一切地转过身,疯狂地朝着后方的锅炉房冲去。
“既然都不想让我活,那就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离开这个澡堂!”
横竖都是个死,那就不如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瘦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陆窈,随后猛地转身,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踩着吧嗒吧嗒的水花,疯了一般冲向后方的锅炉房。
“他要干什么!拦住他!”冲锋衣男玩家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大喊出声,但他的双腿却软得根本迈不开步子。
瘦子已经一头扎进了闷热的锅炉房。
他一把抓起值班桌旁边用来拧紧法兰螺丝的重型大扳手,双手举过头顶,对准了锅炉顶部那一排错综复杂的金属管道。
在那些管道的正中央,安装着一个布满铜锈的减压安全阀。
这是控制整个澡堂蒸汽压力、防止锅炉炸膛的最后一道物理保险。
“都去死吧!一起被煮熟吧!”
瘦子面目扭曲,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将那把沉重的铸铁扳手,狠狠地砸向了那个脆弱的黄铜减压阀。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年久失修的黄铜阀门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的破坏。
伴随着沉闷的断裂声,整个阀门连同底部的连接管口,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豁口。
下一秒,灾难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