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没有任何车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陆窈拎起副驾驶上的黑色帆布包,踩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径直走向建筑正下方那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
穿过旋转门,大堂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堂的空间宽阔且冰冷,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格子瓷砖。头顶上是一排排闪烁不定的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整个大堂的色调只有黑、白、灰三种,缺乏任何活人气息。
大堂中央,已经站着三个活人。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大学生,以及一个大腹便便、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
这三人显然是刚刚被卷入深渊的新玩家,此刻正处于典型的恐慌期。
西装男正发疯似地用身体撞击着旁边一扇紧闭的铁门,嘴里大声咒骂着。中年女人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低声抽泣。那个男大学生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上,双腿打着摆子。
听到旋转门转动的声音,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着走进来的陆窈。
陆窈没有理会他们求助的眼神。她的视线越过三人,落在了大堂正前方的半圆形接待台上。
接待台上方,悬挂着一台笨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
就在陆窈走进大堂的瞬间,那台原本黑屏的电视机突然亮起。满屏的静电雪花闪烁了几秒后,淡红色的字迹直接覆盖了屏幕。
【跨区路线加载完成。】【第二十七个打工点:忘川记忆档案馆。】【身份分配:档案录入员。】【打工提示:深渊里的原住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生前痛苦记忆的折磨。本馆致力于提取并封存这些记忆,以缓解它们的怨气。请穿上工作服,坐在你的工位上,忠实地记录下客人们脑海中最深刻的画面。】
红色的字迹在屏幕上停留了五秒钟,随后化作三行加粗的黑色守则,牢牢钉在屏幕中央。
【档案录入员工作守则】
第一条:工作期间,你没有名字,只有工号。严禁对任何同事或客人呼唤真名,也严禁回应别人对你真名的呼唤。第二条:观看客人的记忆胶片时,无论画面多么惨烈、悲伤,严禁流下眼泪。第三条:如果在客人的记忆画面中看到了你自己的脸,请立刻按下操作台上的红色“销毁”按钮。
大堂里的另外三个玩家也看清了屏幕上的字。
“档案录入员?看记忆?”背双肩包的男大学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抖,“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要看诡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电视机屏幕上的字迹缓缓隐去,重新变成了满屏的雪花。
西装男拿到了【01】,中年女人是【02】,大学生是【03】。
当四个人全部戴上工牌的瞬间,大堂侧面的一扇双开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服的“人”走了出来。
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但脖子上方却根本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无数圈黑色废旧磁带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磁带带基在半空中疯狂蠕动,发出刺耳的磁粉摩擦声。
“沙沙……滋滋……”
一阵类似于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从那团磁带深处传了出来。
“新来的录入员,都换好衣服了。”磁带主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完全是电子合成的机械音,“跟我来。客人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记住你们的工号,那是你们在这里唯一合法的身份标识。”
主管转身,推开木门,向走廊深处走去。
陆窈面色如常,迈步跟了上去。另外三个玩家虽然怕得要死,但留在大堂显然更危险,只能哆哆嗦嗦地跟在陆窈身后。
穿过木门,是一条长得令人绝望的白色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个金属储物格,每一个格子上都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空气中那种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在这里浓郁到了顶点。
“这里是封存区。你们提取出来的记忆,最终都会变成一盒盒录像带,存放在这里。”磁带主管一边走一边用合成音解说,“前面的录入一区,才是你们工作的地方。”
走廊尽头,是一间面积巨大的环形大厅。
大厅被一圈厚重的防音玻璃分割成了四个独立的封闭隔间。每个隔间都像是一个小型的审讯室,里面布置着极其冰冷、复古的机械设备。
“对号入座。”主管停下脚步,指着那四个玻璃隔间。
陆窈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数字,径直走向标着【04】号的隔间,推门走了进去。
隔间里的空间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转身。
正中央摆着一把沉重的铸铁椅子,椅子的扶手和四条腿都被粗大的螺栓死死焊在地面上。椅子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类似于老式烫发机一样的金属头盔。头盔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锐探针和黑色线路,一根粗壮的波纹管将头盔与旁边的一台庞大机器连接在一起。
这台机器就是记忆提取机。
机器的正面是一个布满各种推子、旋钮的老式操作台。操作台上方,嵌着一台凸面显像管显示器。
在显示器的正下方,有一个被透明塑料盖保护起来的红色圆形按钮。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销毁】。
陆窈拉开操作台前的一把滑轮椅,坐了下来。
玻璃隔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后,外面的任何声音都被彻底切断。陆窈只能听到面前这台记忆提取机内部发出的低沉蜂鸣声。
她透过防音玻璃,看向另外三个隔间。
【01】号隔间的西装男正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扯着领带。【02】号的中年女人坐在操作台前,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03】号的大学生则死死盯着那个带有尖锐探针的金属头盔,脸色惨白。
“沙沙……所有录入员请注意。设备预热完毕。通道开启。”
隔间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了磁带主管的电子合成音。
紧接着,环形大厅另一侧的一扇巨大铁闸门,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缓缓向上升起。
门外,是一片浓郁的黑暗。
一阵令人骨髓发冷的阴风顺着闸门底部的缝隙吹了进来,大厅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玻璃隔间的玻璃上瞬间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阵杂乱、沉重、甚至带着铁链拖拽声的脚步声。
忘川记忆档案馆的客人们,入场了。
一个接一个形态各异的深渊原住民,从黑暗中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死气沉沉地走向四个玻璃隔间。
这些诡异的身上,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极其浓烈的怨气和悲伤。它们有的身体残缺不全,有的浑身焦黑,有的脖子上还挂着勒断颈椎的麻绳。它们是深渊底层最痛苦的受刑者,只有把脑海中那些不断循环的惨烈记忆提取出来,才能换取片刻的安宁。
一个穿着破旧蓝色工装裤的男诡,走到了陆窈的【04】号隔间门前。
它推开门,走进了隔间。
浓烈的柴油味和烧焦的皮肉味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男诡的半个脑袋完全塌陷了进去,像是被某种重型机械直接碾过。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脑浆,正顺着它塌陷的头骨缓缓往下滴落,砸在地板上。
它没有说话,那只仅剩的独眼呆滞地看着陆窈,然后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走到那把铸铁椅子前,僵硬地坐了下去。
陆窈坐在操作台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它。
提取记忆的第一步,需要录入员亲手将那个布满探针的金属头盔,戴在客人的头上。
陆窈站起身,绕过操作台,走到铸铁椅子旁。
那顶金属头盔非常沉重,悬挂在半空中的波纹管甚至因为重量而绷得笔直。陆窈伸出双手,握住头盔两侧的把手,用力向下拉扯。
头盔缓缓下降,悬停在男诡的头顶上方。
头盔内部的那些尖锐探针,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男诡塌陷的头颅上,伤口深可见骨。
陆窈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地发力,将头盔直接扣在了男诡的脑袋上。
“噗嗤。”
十几根尖锐的探针毫无阻碍地刺入了男诡的头皮,甚至直接扎进了那些暴露在外的脑组织里。
男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残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但它并没有反抗,而是死死抓住了铸铁椅子的扶手。
陆窈退回操作台,坐进滑轮椅。
她伸手按下机器面板上的一个绿色拨动开关。
“嗡——”
记忆提取机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齿轮开始咬合,磁带转动的声音在铁皮机箱里回荡。
操作台上方那台凸面显像管显示器闪烁了两下,静电雪花迅速褪去,画面开始浮现。
第一条守则:工作期间,你没有名字,只有工号。第二条守则:观看记忆时,严禁流泪。第三条守则:看到自己的脸,立刻按下销毁键。
陆窈双手交叉放在操作台上,目光冷峻地盯住了显示器。
屏幕上的画面最初是模糊的、扭曲的色块,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随后,焦距逐渐对准,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这是男诡死前最后一段记忆。
男诡的视角正在低头检查一台发生故障的机床。视线下方,是一双沾满油污的粗糙双手。
突然,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
“老李!快躲开!”
屏幕里传来了一声变调的惊呼。
但已经太迟了。
视角猛地向上抬起,只见上方一块重达数吨的钢板,因为吊机缆绳的断裂,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朝着男诡的头顶狠狠砸了下来。
“轰!”
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那不是特效,那是男诡被砸碎头颅时,鲜血直接覆盖了视网膜的真实景象。
紧接着,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弥留记忆。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暗,但音响里却传来了男诡断断续续的惨叫、周围工友的呼喊,以及骨头被一点点碾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这种直接提取自受害者大脑的记忆,具有极强的精神污染性和共情能力。
坐在隔音玻璃内的陆窈,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盖骨上传来了一阵阵幻痛,仿佛那块数吨重的钢板也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但陆窈的眼神依然像一口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她看着屏幕上那片绝望的血红,呼吸平稳,没有一丝怜悯,更没有半滴眼泪。
这段记忆播放了大约三分钟,画面最终定格在绝对的黑暗中,屏幕右上角跳出了【提取完成】的绿色字样。
“咔哒。”
记忆提取机侧面的出料口弹开,一盒黑色的录像带掉了出来。
陆窈拿起旁边一枚黑色的印章,在录像带背面的标签上盖下了一个【封存】的印记,然后将录像带扔进了桌下的回收框里。
她站起身,走过去帮男诡摘下头盔。
男诡那只独眼里的怨气明显消散了许多,变得更加呆滞。它站起身,如同一具空壳般走出了玻璃隔间。
第一个客人,顺利接待完毕。
陆窈坐回椅子上,转头看向环形大厅里的另外三个隔间。
【02】号隔间里,中年女人正在给一个浑身湿透的溺水诡戴头盔,她的手抖得连把手都握不住。【03】号的大学生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屏幕。
而【01】号隔间里,那个西装男的麻烦来了。
西装男接待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诡。女诡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吐在外面。
西装男满头大汗地给女诡戴上头盔,启动了机器。
屏幕上开始播放女诡的记忆。
西装男死死盯着屏幕,双手在操作台上不停地颤抖。突然,女诡在记忆画面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音直接通过机器的扩音器在【01】号隔间里炸响。
西装男吓得浑身一哆嗦。
就在这时,坐在他面前铸铁椅子上的女诡,那颗带着头盔的脑袋突然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原本应该面向前方的脸,直接对准了坐在操作台后的西装男。
女诡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然后,女诡脖子上的那道勒痕猛地裂开,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从伤口处传了出来:
“王建国……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