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的酱卖得越好,盯着她的人就越多。下一个盯上她的人是谁?
酱卖了七八天之后,杏娘听到了第一个不好的消息。
一个老客人,就是最早来吃面的那个布商。坐在老位子上吃面,吃了几口之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杏娘意外的话。
“老板,西市那边也有人卖跟你这个差不多的酱。“
杏娘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是吗?“
“嗯。“那布商又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前两天我路过西市,有一家面馆挂了个牌子出来——'招牌香酱面'。我进去尝了一下,味道跟你这个有点像,但差了不少。“
杏娘没有接话。她继续盛面,把碗端过去放在桌上,然后问了一句:“那家店叫什么?“
“好像叫……李家食铺?就在西市口进去左手边那排。“
杏娘记住了。
到了下午客人少了之后,她跟刘三娘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摘了围裙就出了门。
她没有换衣服,就是平时穿的粗布衣裳,头上包了一块帕子。这样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不像面馆的老板。
从延福坊走到西市口,大概两刻钟。
杏娘在路上走得不快,心里却在琢磨,有人开始学她的酱了。
这是迟早的事,她心里有数。
长安城那么多食铺,哪家生意好了,自然会有人跟着学。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的酱单独卖了还不到十天。
西市口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那家“李家食铺“。
门面不大,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招牌香酱面“几个字。
店里坐了四五桌客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杏娘没有直接进去。她先在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口进出的人,又看了看那块木牌。字是新写的,墨色还新鲜。
店里面传来酱味,她隔着街闻了一下,心里大概有数了。
然后她走进去,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个伙计跑过来问:“客人吃什么?“
“来一碗招牌香酱面。“
“好嘞。“
伙计转身走了。
杏娘坐在那里,打量着店里。
灶台在后面,她看不到里面的操作,但能闻到从后厨飘出来的味道,确实有酱味,但跟她自己的酱不太一样。
杏娘的酱是复合的香,酱香打底,香料的味道一层一层叠上去。
这个味道更单一,闻起来像是只放了酱和简单的香料。
面端上来了。
杏娘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看了看颜色。比她的酱颜色浅一些,偏黑褐。她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杏娘放下筷子,心里有数了。
这面的酱,确实是在学她。
用的酱底是一样的,都是黄豆酱,但配方不一样。
杏娘的酱里放了十几味香料,这个酱里最多只放了三四种。
而且火候也不对,酱炒得有点过头了,带了一丝苦味。
但对于没吃过她家面的客人来说,这碗面已经算不错了。
杏娘付了钱,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瞥了一眼。店里那锅酱摆在灶台边上,颜色偏深,没有她那种油亮的光泽。
走出西市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块木牌——“招牌香酱面“。
杏娘抿了抿嘴,转身往回走。路上她经过另一家食铺,门口也有人在吆喝——“新到酱料,拌面拌饭都香“。杏娘脚步没停,但心里又沉了一下。
回到店里之后,杏娘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刘三娘看她回来了却不像要干活的样子,也没催她,自己把菜切了,把水缸灌满了。
二牛跑完堂之后在收拾桌子,看到杏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敢吵她。
又过了两天,杏娘特意绕了一段路去西市口扫了一眼——那块“招牌香酱面“的牌子还在,而且比前两天更醒目了。门口进出的人也多了几个。
杏娘站在那里,把新牌子上的字看完,然后去了附近另一家面馆。那家面馆也挂了一块新牌子——“秘制酱面“。
杏娘站在那家店门口,没进去。
杏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新挂出来的牌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她的面出名了,有人羡慕、有人夸奖,但从来没有人直接抄她的酱。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酱开始变成一门生意,盯着这门生意的人也就来了。
杏娘从西市口走回延福坊的那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今天却觉得格外长。
杏娘心里反复翻着一件事:仿冒这种事,拦不住。
杏娘总不能去西市口堵着人家的店门说不许卖酱面。
长安城又不是她家的。
杏娘回到自己店里的时候,二牛正在给一个新客人介绍菜单。
“……拌面和汤面都好吃,酱是我们老板自己调的,别人家吃不到这个味。“
杏娘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二牛不知道他随口说的这句话,刚好说中了杏娘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别人家吃不到这个味“。
杏娘走到灶台前面,打开酱锅的盖子,低头看了看里面暗红色的酱。
她的酱确实和别人不一样。这不只是一句宣传的话,是事实。
李家食铺的酱学了个大概,但差得远。那家“秘制酱面“的酱她没尝,但她敢打赌,也不如她的。
杏娘现在的问题不是别人抄不抄她的酱,而是客人知不知道哪一家的酱才是她做的。
客人进了一家挂着“招牌香酱面“的店,吃到的却不是她的酱。
客人会以为那就是她的味道。如果味道一般,客人会觉得“也不过如此“——那她辛辛苦苦调出来的酱,就白白给别人做了嫁衣。
以前她只需要担心面做得好不好吃。现在她需要担心的东西,比面多得多。
杏娘做面的时候想了很多,但手没停过。
揉面、擀面、切面、煮面,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面团在手里慢慢变暖,从硬到软,她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没法子,不管外面怎么变,面还是得做,客人还在等着吃。
但最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收了铺子之后,杏娘坐在灯下,把从王义那里收到的名帖又从围裙口袋里拿了出来。“东市·王家食铺·王义。“
王义来过两次,两次都被她拒绝了。王义知道她的酱是别人调不出来的——他带人专门来尝过,那人亲口说“我调不出来“。
如果王义想要她的方子,他会不会用别的手段?
仿冒的店不止一家了。
杏娘没有刻意去打探,但消息自己会飘过来——今天有人说“西市那家李家食铺的酱面卖得不错“,明天有人说“城南也开了一家卖酱面的“,后天又有客人告诉她“东市那边也有一个卖酱的,听说生意挺好“。
杏娘坐在自己的店里,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显什么,手里的活也没停。
“酱出名“是好事,但出名带来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了。
阿菱从常乐坊过来办事的时候,也跟杏娘提了一嘴:“杏娘姐,常乐坊那边也有卖酱的了。不是我们这种,是那种——你懂的。“
杏娘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阿菱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那边看看?“
“不用。“杏娘把揉好的面放在案板上,拍了两下。“看也没用。长安城的食铺这么多,人家要卖什么,我们管不了。“
阿菱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那要不……我们也挂个牌子?写清楚是延福坊的杏娘酱,别人就不会搞混了。“
杏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阿菱一眼。
这是阿菱第一次主动给她出主意。以前阿菱什么都没提过。不是不上心,是不敢。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想了。
杏娘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再说吧。“
阿菱没再追问,转身去帮刘三娘洗碗了。
但阿菱那句话,杏娘记在了心里。挂个牌子,把名号亮出来,告诉客人哪一家的酱才是她做的。这确实是个办法,也是一个方向。
杏娘现在缺的不是想法,是时候。
挂牌子不是挂上去就完了。写了名字,就要对得起那个名字。
味道要稳、量要够、客人来了不能怠慢。
这些都得靠工夫堆出来。
人一忙起来就没工夫想这些。刘三娘能帮她备菜备料,二牛能帮她跑堂,但她自己每天做面熬酱就要花四五个时辰,再加上买料、算账、管人,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躺下的时候脑子还在转——明天要加多少料、罐子够不够用、刘三娘的工钱要不要加。
可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不花时间去想怎么立住自己的牌子,再过一个月,满长安都是“秘制酱面“,到那时候她再想说清楚自己才是正宗的,就晚了。
杏娘关了店门,往回走的路上,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地落灯。二月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寒意。她裹了裹衣襟,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一早,杏娘做了一件事。
杏娘找了一块木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延福杏娘“。字写得不算好看——常年握刀握勺的手,写字的机会不多——但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杏娘把木板钉在店门口的柱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扶正了一些。钉子钉了三颗。上面一颗,下面两颗,钉得死死的。她又伸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二牛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到那块木板,脚步慢了半拍:“杏娘姐,这是什么?“
“招牌。“
“我们不是有招牌吗?“
“那是店名。“杏娘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是我们家的记号。以后客人认准这几个字就行了。“
二牛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端着盆去干活了。
那块“延福杏娘“的木牌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挂在柱子上也不显眼。但杏娘自己知道——这个头,总算是开了。
店还是要开的,面还是要做的,酱还是要卖的。只不过从今天起,她要让别人知道,这碗面、这罐酱,是延福坊的杏娘做的。
杏娘又回头望了望那块牌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灶房。
她心里清楚,这世上最好的防伪,不是牌子,是味道。味道对了,别人怎么仿都是别人的事。
锅里熬着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闻了闻味道。火候刚好。她又往里面加了一小撮香料,用勺子搅匀了,盖上锅盖让它再闷一会儿。
阿菱说得对,是该立牌子了。
而王义那张名帖,她还是要收好。
因为有些方子,藏得住是本事,藏不住是麻烦。
但还有另一句话她没说出来,麻烦来了,接着就是。
她不怕麻烦!
杏娘站了片刻,吹了灯。店门外那块“延福杏娘“的木牌挂在柱子上,月光照在上面,字迹隐约可见。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牌子挂了,接下来就是让人记住了。可记住了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