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从明德坊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把李四的事跟赵三娘说了一遍。赵三娘正在后厨切葱,听完之后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杏娘一眼。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报官?那人有妻有子,刚出生的小孩还在灶台后面睡着。“
赵三娘没接话,继续切葱,一刀一刀的切得齐齐整整。
她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切完了一根葱才开口:“你觉得他去了你那,看了你的做法之后,能学到多少?“
“看他自己的悟性。但就算他只学到了三成,也比现在强——他现在做的面确实不行。“
赵三娘把切好的葱收到碗里,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她没有继续接李四那个话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这牌子的事还没完。“
杏娘端着茶碗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你说你那个牌子挂出去了,让食客认你的杏花纹——那如果有别人也在碗底画个杏花纹呢?你能拦住吗?你总不能每家店都去查一遍。“
杏娘把茶碗放下来,顿了顿。她之前光想着怎么让食客认她的名号,没想过别人也可以打着她的名号做一样的事。
你在碗底画花,别人也能在碗底画花,食客哪分得清哪碗是真的。
赵三娘说的没错。
牌子是死的,花纹是死的,别人要仿你,怎么都能仿。挂招牌只能管住正大光明来的,管不住那些在背后打主意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杏娘问。
赵三娘把葱碗放到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转过头来说了一句:“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在这切葱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你肯定能想出办法来。你这个人遇事不躲。“
杏娘听了没有接话。
茶碗里的水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脑子里一直在转赵三娘那句话,别人仿你,你能拦住吗?
杏娘想了半天,觉得靠拦是拦不住的。
你能堵一个口子,堵不了所有的口子。
有人要仿你,你总不能天天盯着别人家的店看。
与其想着怎么堵别人,不如想着怎么让自己的东西变得不好仿。
“三娘,你说什么东西是别人仿不了的?“
赵三娘正在擦灶台,头也没回:“你做的面的味道。“
“那个能学。“
“能学个七八分,学不了十分。但那没用——别人吃到七八分,觉得跟你家的差不多,就不会专门来找你了。“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杏娘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她看着碗里漂浮的茶叶,心里在想赵三娘那句话,学不了十分,但七八分就够了。
杏娘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三娘说的那句话。你能拦住吗?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枕头边的玉佩,凉丝丝的,她握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
牌子可以仿,花纹可以仿。市面上那些卖得好的东西,哪一样没有被人仿过?
她以前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面做好就行了,现在发现光做好还不够,还得让人知道你做的才是真的。
杏娘的手摸到了胸口的那块旧玉佩。外婆留给她的,玉不算好,但上面刻了一只杏花,是外婆找工匠亲手刻的。
每个工匠刻花的刀法不一样,刻出来的线条粗细、深浅,都不一样。
杏娘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把那块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手指摸过那些雕刻的线条时,她能感觉到花纹的走向,深浅、转折、收尾,每一刀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找了西市的一个刻章师傅。那师傅姓许,六十多岁了,在西市摆摊刻了四十年印章,手艺在整条街上都是有名的。
杏娘把自己的想法跟许师傅说了。她想在碗底刻一个花纹,每个碗都印上,但这个花纹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别人仿不出来的。
许师傅听了之后捋了捋胡子,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难。“
杏娘没有急,她在摊位前坐下来,等着许师傅把话说完。
“不是刻不出来,是你说那个'仿不出来'——这个不好说。只要是用刀刻的,找个手艺好的工匠就能仿。“
杏娘想了一下:“那如果不用刀刻呢?“
许师傅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如果在烧碗之前就先印上去呢?不是刻的,是烧之前在泥坯上压一个模子——烧出来之后那个花纹就在碗上了,和碗是一体的。我找窑口做。窑口烧出来的东西,每批的泥坯缩水不一样,花纹的深浅就有差别。就算是同一个师傅拿着同一个模子,在不同的窑口烧出来也不一样。“
许师傅听了之后脸色认真了起来,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说:“这个办法好。“
陶土进窑会缩,缩多少跟天气、泥的湿度、窑温都有关系。
“你就算把模子给别人,别人也烧不出和你一模一样的碗来。你去做,做出来给我看看成果。“
许师傅认识一家窑口的老板,专门给西市的食铺做碗碟。第二天许师傅收了摊之后带着杏娘去了那家窑口。
窑口在城南靠近城墙的地方,顺着一条土路走进去就能看到几个低矮的窑洞,洞口堆着泥坯和烧好的碗碟,空气里有一股烧陶的土腥味。
窑主姓周,四十多岁,在城南开了十几年的窑。
他穿着粗布衫子,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手上沾着泥。
听许师傅说明来意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让杏娘进棚子里坐下说。
杏娘把要求说了,她想在碗底做一个花纹,不是刻的,是烧之前在泥坯上印的。
花纹要求清晰但不深,端碗的时候能摸到,但倒面汤的时候不会藏污纳垢。
周窑主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不是不行,但需要做一个专门的印模。
印模做出来之后,每个碗坯在进窑之前先压一下印模,花纹就留在碗上了。
烧出来之后那个花纹就嵌在碗里,洗不掉磨不坏。
但印模不能太细,太细了泥坯一收缩花纹就糊了。
杏娘问要多少钱。周窑主报了一个数,然后又补了一句,如果一次做得少这个价做不了,印模费工夫。
杏娘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一次做两百个碗,分摊下来每个碗多花不到一文钱。
“做。“杏娘说。
许师傅在旁边笑了一下:“你倒是干脆。“
杏娘说这钱该花。
杏娘之前被仿冒的事折腾得不轻。先是有人学她的酱,然后是有人挂她的招牌。
光她知道的就有两家人冒她的名,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如果能在碗上做一个旁人仿不出来的记号,至少能让食客知道哪碗面是她做的。
这个记号跟着碗走,碗到哪记号到哪,比什么牌子都实在。
周窑主听了之后想了想,说三天之后先试烧一批看看效果,如果花纹不清晰可以再调印模的深浅。
印模做好花了三天。许师傅亲自帮她试的。先用泥坯压了一个印子,然后烧出来看效果。
烧出来的碗底有一只小小的杏花,三片花瓣,中间一个花蕊,线条清晰但不深,用手摸能感觉到微微的凹痕。
杏娘把碗翻过来看了好几遍,手指在那朵杏花上反复摸了又摸。
花纹的边缘很干净,没有毛刺,花瓣之间的空隙也没有被泥浆糊住。
她用手指沿着花瓣的轮廓走了一圈,手感很清晰。
“这一批有几个这样的?“
“试烧了十来个,成了七个。“周窑主指了指旁边筐里的一排碗,“有三个烧的时候花纹糊了,可能是压印的时候泥坯湿度不一样。“
杏娘把那些好的碗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每个花纹都清晰之后,跟周窑主定了两百个碗,说好了印模的深浅统一按这个来。
周窑主记下了她的要求,说大货五天之后能好。
杏娘说好,五天后她来取。她走出窑口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样碗,碗底的杏花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
她翻过来看了又看,手指沿着花瓣的轮廓走了一圈。从今往后,这朵花就是她的印记了。
新碗送到的那天杏娘把店里的旧碗全换了。
碗是周窑主亲自送来的,装了满满两大筐。
杏娘一只一只翻过来看过碗底。那朵杏花纹印得整整齐齐,三片花瓣,中间一个花蕊,和外婆留给她的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杏娘看了好几只碗,每一只都没有瑕疵,这才放心。
第一批来的食客很快就注意到了碗的变化。
有个常来的老客——在西市卖布的周掌柜——把碗翻过来看了半天,举起碗来对着光仔细端详,然后问杏娘碗底这花是什么意思。
杏娘说这是她的记号。以后在这家店吃的面,碗底都有这朵花。
“没有花就不是你们家的?“周掌柜笑着问。
杏娘笑着回了一句:“没有花的也可能是——但这朵花只有我有。“
周掌柜把那碗面端起来吃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又低头瞥了一眼碗底的花,说了句“有意思“。
他吃完面之后把碗翻过来放在桌上,走的时候还特意扫了一眼碗底那朵花。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
来吃面的客人开始主动翻碗底看那朵花,有人还把它当成一种确认。碗底有花,这碗就是杏娘煮的,正宗的。
有人吃完了还把碗底擦干净再看一眼,像是确认无误一样。
有个年轻后生甚至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碗底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杏娘这个花纹能不能单独做。他想买一个带花的碗回去给他娘用。
杏娘说碗不单卖,但他要是常来吃面,每次都用的就是这个碗。
赵三娘看到这个效果之后说了一句让杏娘想了好一会儿的话。
“你这朵花,比你那块牌子还管用。“
杏娘想了一下,觉得赵三娘说得有道理。牌子是挂给路人看的,碗底的花是吃面的人摸到的。牌子可以被人仿,但这朵花。至少短时间内,别人仿不出来。
当天晚上杏娘关了店门之后,把店里最后收上来的碗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每一只碗底都有那朵杏花,排在一起看过去,像是开了一地的花。
杏娘一只一只地看过去,手指慢慢地摸过每一朵花纹,像是在确认什么。
碗摸上去还带着温水洗过的余温,碗底的花纹触碰指尖的时候有一点点粗糙感。
杏娘想到了外婆。外婆给她那块玉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是咱家的东西,你拿着。“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是把玉佩挂在胸口,觉得好看。现在她明白了,东西不只是东西,东西上面有记号。
你摸到那个记号就知道这是你的。这个道理外婆早就懂了,只是她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底那朵杏花和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一个是外婆留给她的,一个是她留给别人的。
杏娘把碗摞好,熄了灯。
站在黑暗中她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的晚风的声音,风吹过门缝带了进来,吹到脸上有一点凉。
明天的事不只是明天的事,还有一碗汤饼等着她。
杏娘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把那道菜的每一个步骤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