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架在灶上，水烧开，羊骨头下进去。
骨头是昨天买的，十斤羊棒骨，赵叔帮着砍成段，骨髓露在外面，白花花的。
杏娘把骨头倒进滚水里，水花溅起来，烫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柴火噼啪地响着，锅里的水翻滚起来，骨头在水里上下翻动。
白色的浮沫慢慢涌上来，聚在锅面上，厚厚的一层，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子腥气。
杏娘拿起勺子，贴着锅边，一点一点地把浮沫撇出来。勺子每撇一下，锅里的汤就清亮一分。
“撇浮沫得有耐心。“杏娘自言自语，“急不得。“
阿菱从门口探进头来，“杏娘姐，这么早就开始熬汤了？“
“嗯。“杏娘没抬头，“羊骨汤得熬四个时辰，今天用。“
阿菱走进灶房，站在灶台边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往上冒，熏得灶台边的墙壁都是湿的，摸上去黏糊糊的。
“四个时辰？“阿菱算了算，“那不是得到下午了？“
“急不得。“杏娘又说了一遍，“好汤都是熬出来的。“
她把撇出来的浮沫倒进盆里，盆里已经积了小半盆灰白色的泡沫。
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几样东西——葱切成段，姜拍碎了，花椒装在小碗里，还有几颗八角，安静地躺在碗底。
水烧上的功夫，杏娘往锅里加了一瓢凉水。水倒进去，锅里的翻滚停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冒起泡来，像睡着了又醒过来一样。
“为什么要加凉水？“阿菱问。
“让骨头里的鲜味慢慢出来。“杏娘说，“一直大火煮，鲜味出不来，汤也熬不白。得让水和火互相较劲，互相成就。水火相济，汤才好。“
阿菱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汤色还是清的，骨头在水里沉沉浮浮的，偶尔翻一个身，骨髓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在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火光里闪着光。
灶膛里的火映着锅底，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了，一个接一个的，从锅底升上来，到水面破开，发出“咕嘟“一声，散出一缕热气。
热气裹着羊骨的鲜味，钻进阿菱的鼻子里。
“好香。“阿菱吸了吸鼻子。
灶房里越来越热了，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裹着羊骨的鲜味，钻进鼻子里，钻进头发里，钻进衣服里。
阿菱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在催人似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舌舔着锅底，映得锅里的汤面一跳一跳的。
杏娘没说话，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让骨头翻了个身，然后把勺子搁在锅边。
灶台上的案板被热气熏得潮乎乎的，案板上的葱段散发着清香，和锅里的羊骨鲜味混在一起，暖意贴着人的后背慢慢地烘。
“汤底怎么才算好？“阿菱问。
杏娘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案板上的葱段，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锅里的汤，又看了看阿菱。
“你知道做菜讲究什么吗？“杏娘问阿菱。
阿菱摇头。
“君臣佐使。“杏娘说。
“君臣佐使？“阿菱眨了眨眼睛，“这不是药方里的说法吗？“
“做汤也一样。“杏娘指着锅里的骨头，“羊骨是君，主料，汤底的底味全靠它。没有骨头，汤就是白水。葱姜是臣，去腥增香，辅佐羊骨。花椒是佐，提味去膻，让汤底更有层次。盐是使，调和百味，把所有味道串在一起。“
“四个东西，各有各的用处？“阿菱问。
“对。“杏娘说，“做汤跟做人一样，得有主次。骨头是主，其他都是辅。主次分明，汤才好喝。“
阿菱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锅里的汤。汤色开始泛白了，从清变浊，从浊变浓，骨髓的油脂慢慢渗出来，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
锅里的咕嘟声越来越密，像在说话一样，一句接一句的，说个不停。
“君臣佐使。“阿菱念了念这四个字，“杏娘姐，你从哪儿学来的？“
杏娘愣了一下，笑了笑，“外婆教的。“
其实不是外婆教的。前世在药房里，听老药师讲过无数次。
药方讲究君臣佐使，做菜也讲究这个道理。
只不过药方里的君臣佐使是用来治病的，做汤里的君臣佐使是用来养人的。
一个是治病，一个是养人，道理是一样的。
阿菱蹲在灶台边，托着腮，看着锅里的汤。
汤色已经泛白了，骨髓的油脂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在汤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个接一个的，不停地冒。
“杏娘姐，熬汤的时候就这么干等着？“阿菱问。
“也不是干等着。“杏娘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隔一会儿得搅一搅，让骨头翻个身，鲜味出来得均匀。还得看火，火大了汤浑，火小了汤清。不急不慢，刚刚好，汤才浓。“
阿菱看着杏娘搅汤，勺子在锅里画着圈，骨头在汤里翻来翻去的，骨髓的油脂被搅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灶房外面，日头慢慢升起来了，光从窗格子透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锅里的汤面上，汤面上的油花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远处传来街上的叫卖声，有人在吆喝卖豆腐，有人在吆喝卖烧饼，声音隐隐约约的，传进灶房里，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阿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坊市走，卖包子的推着小车往茶楼赶。
太阳刚刚升起，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脚步声和吆喝声。
“杏娘姐，外头都开始忙了。“阿菱说。
“嗯。“杏娘没抬头，“我们也忙。“
她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添了一根粗柴，火旺了一些，锅里的汤翻滚得更快了。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裹着羊骨的鲜味，钻进灶房的每一个角落。
灶台边的案板上，葱段的清香和锅里的鲜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时间一点点过去，灶膛里的柴添了一根又一根，锅里的汤从清变浊，从浊变浓，最后变成乳白色，像牛奶一样稠。
汤面上的油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火光里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阿菱蹲在灶台边，鼻子凑近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鲜。“阿菱的眼睛亮了，“杏娘姐，这汤底闻着就鲜。比外头馆子里的鲜多了。“
杏娘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递给阿菱。
阿菱接过勺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汤一入口，阿菱的眼睛瞪大了。鲜，真鲜。鲜味在舌头上散开，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一路滑下去，暖暖的，润润的。
汤底浓而不腻，稠而不糊，骨髓的油脂裹着鲜味，在嘴里转了一圈，满嘴都是。
“好喝。“阿菱放下勺子，舔了舔嘴唇，“真好喝。杏娘姐，这汤能卖吗？“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阿菱，阿菱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用袖子擦了擦，又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灶房里的热气慢慢散了，锅里的汤还在冒着小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小了，像在打盹似的。
案板上的葱段已经蔫了，姜片的边缘卷了起来，花椒碗里的花椒散发着淡淡的麻香，和汤底的鲜味混在一起，在灶房里飘来飘去的。
杏娘把勺子搁在锅边，看了看锅里乳白色的汤底。
汤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往上冒，裹着鲜香的味道，整个灶房都是这股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先给街坊尝尝。“杏娘说。
阿菱点了点头，“那明天就用这汤底下面？“
“嗯。“杏娘说，“明天第一锅面，用这汤底。“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白色的余烬，微微泛着红。
锅里的汤底还在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余烬的红光里一闪一闪的。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这锅汤，心里想起了外婆。
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熬一锅羊骨汤，汤底浓得像奶，鲜得眉毛都要掉。
外婆说，做汤跟做人一样，得有主次，得有耐心。水火相济，才能熬出好汤。
现在她也在熬汤。汤底还是那个味道，鲜得眉毛都要掉。
灶台边安安静静的，锅里的汤底已经不冒泡了，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余烬的红光里一闪一闪的。
水火相济，君臣佐使。做汤跟做人一样，得有主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