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里闲话更多了。
街口卖胡饼的王老三跟隔壁卖豆腐脑的妇人说，那面铺子的掌柜得罪了人，沈府要来收铺子。
豆腐脑的妇人又跟买菜的李婶说，沈府的人来过了，穿绸衫的，气派得很，铺子里的掌柜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婶又跟洗衣服的张娘子说，沈府要把铺子收回去，那面铺子开不长了。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说法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沈府派了十几个家丁来，铺子里的东西都被砸了。
有的说杏娘已经被抓走了，铺子关门了。
有的说面铺子的灶台都被人拆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这些话传到铺子里的时候，杏娘正在灶台边煮面。
锅里的水翻滚着，面条在水里上下翻动，白色的水汽裹着面香往上冒，熏得灶台边的墙壁都是暖的。
杏娘守在锅边，用长筷子把面条拨散，不让它们粘在一起，等面条煮到刚好，捞出来，卧在碗里，浇上汤，铺上白菜丝，撒上葱花。
一碗面端上桌，摆在客人面前。客人低头吃面，吃完了擦擦嘴，付了铜钱，走了。
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汤底乳白色的，浓稠的，鲜香的味道在灶房里飘来飘去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光映着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铺子里的桌子空了一大半，三张桌子只坐了一桌，那桌的客人吃完了面，擦了擦嘴，付了铜钱，走了。
铺子里又空了，只剩灶台边的杏娘和案板边的小圆，还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安安静静的。
杏娘数了数碗，今天卖了十二碗。往常这个时候，碗架上已经摞了三四十只空碗了，如今才十二只。
碗架上空荡荡的，一眼就能看见碗架后面墙壁上的砖缝。
小圆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她走到灶台边，压低声音说：“姐，外头说沈府要来收铺子。“
“让他们来。“杏娘说。
小圆愣了一下，“姐，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杏娘把勺子搁在锅边，看着小圆，“面还是我的面，灶还是我的灶，铺子还是我的铺子。他们要来，我接着。“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看着杏娘，杏娘的脸上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害怕，就像听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
“那……那我们还开不开？“小圆问。
“开。“杏娘说，“明天还开，后天也开。只要还有人来吃面，我就一直开。哪怕只有一碗面，我也接着煮。“
“可外头那些人说的话……“小圆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什么沈府派了十几个家丁来，铺子里的东西都被砸了。还有人说你已经被抓走了。“
“你信吗？“杏娘问。
小圆摇了摇头，“我不信。可别人信。刚才我出去买葱，豆腐脑摊子的妇人拉着我问，说你们铺子是不是要关门了。我说没有，她还不信。“
杏娘没有说话。她的手很稳，勺子搁在锅边，锅里的汤还在冒泡，热气往上冒，裹着鲜香的味道。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地响着，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很平静，像灶台上的水，没有波纹。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汤锅里，汤面上的油花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外头的闲话再多，也传不进灶台边。灶台边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安安静静的，平平淡淡的。
杏娘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汤底乳白色的，浓稠的，鲜香的味道往上冒，熏得灶台边的墙壁都是暖的。
小圆点了点头，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把灶台上的面粉掸干净，又把碗架上的碗摆整齐。
手上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把每一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摆在碗架上，整整齐齐的。
杏娘看着小圆的背影，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被赶出沈府的情景。
那时候沈府的灶房很大，比现在这个铺子的灶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灶台有三口大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整个灶房都是红的。
灶台边站了四五个人，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熬汤的熬汤，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脚步匆匆的，从灶台这头走到那头，从灶台那头走到这头。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的，没有人看她一眼。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汤底乳白色的，浓稠的，鲜香的味道在灶房里飘来飘去的。
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羊骨汤的味道，鲜得眉毛都要掉。
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没有人听见。
灶房里的人各忙各的，洗菜的把白菜叶一片一片地掰开，在水里涮干净，搁在竹筛里沥水。
切菜的把白菜帮子切成细丝，刀起刀落的，白菜丝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匀匀的，搁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山。
熬汤的守在大锅边，用大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又把汤倒回锅里。
没有人问她饿不饿，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站在灶房门口。
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亮堂堂的，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站在沈府的大门口，身后是朱红色的大门，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嘴，像是在嘲笑她。
她的包袱很小，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双布鞋，包袱带子系得紧紧的，勒得手指头发白。包袱带子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
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的，排列得很整齐，在日头下泛着暗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她认得，是“沈府“两个字，金灿灿的，是用金粉写的。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路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背着包袱，包袱很小，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双布鞋，包袱带子系得紧紧的，勒得手指头发白。
脚步很轻，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日头落山，走到天黑透了，走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了，才停下来。
她蹲在路边，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灶膛里的火，一跳一跳的。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包袱和一碗面的手艺。
外婆在的时候，每年冬天都会熬一锅羊骨汤。
汤底浓得像奶，鲜得眉毛都要掉。外婆说，这碗面的手艺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一碗面，一勺汤，一点葱花，简简单单的，但汤底是功夫，急不得，催不得，得慢慢熬。
她七岁的时候就学会了下面，手还没有灶台高，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锅沿。
面条下进锅里，水翻滚着，面条在水里上下翻动，她用长筷子把面条拨散，不让它们粘在一起，等面条煮到刚好，捞出来，卧在碗里，浇上汤，铺上白菜丝，撒上葱花。
一碗面端上桌，外婆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面好，什么都挡不住。“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今她懂了。
面好，什么都挡不住。灶火不灭，铺子就在。日子是一碗一碗面煮出来的，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如今她有了铺子，有了灶台，有了锅碗瓢盆，有了小圆和阿菱，有了街坊邻居，有了每天十二碗的客人。她什么都有了，比七岁那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十二碗是少了些，但那十二碗面，每一碗都是她亲手煮的，每一碗都用了十足的功夫，汤底是用大骨和姜片熬了整整一夜的，面条是她一根一根揉出来的，白菜丝是阿菱切的，葱花是她撒的。
十二碗面，十二碗功夫，十二碗心意。
铺子还在，灶台还在，锅碗瓢盆还在。人少了些，但铺子没倒，灶火没灭，面还是那碗面。
杏娘看着灶台上的火，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一个接一个的，从锅底升上来，到水面破开，散出一缕热气。
热气裹着羊骨的鲜味，钻进鼻子里，暖暖的，润润的。
灶台边的墙壁被火光映得暖暖的，砖缝里透出一股子烟火气。
“让他们来。“杏娘在心里说，“灶火不灭，铺子就在。他们要来，我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