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两天灶房窗台上那碗银灰色粉末已经干透了,姜米没有收进陶罐里,让它继续晾着,等着看菜畦边缘那片处理过的土面上会不会冒出别的东西,但最先冒出来的是二虎的账本,除夕前一天晚上吃完饭后二虎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碗收走就回屋,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从屋里把账本拿了出来,在桌边坐下翻开,油灯放在桌角,纸页在火光里泛着均匀的旧黄色
三狗蹲在门槛上,大牛坐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四丫蹲在灶台旁边添柴,姜米靠在灶房门口的檐柱上,几个人都没有催他,二虎翻了几页之后把账本合上,抬头说了一句“今年家里进账比去年多了不少”,然后他把账本重新翻开,报了几个数字,他念得跟平时记账一样平,语调没有起伏
木灵盐的进账他单独列了一列,他把那列数字报了一遍,又报了浸染木料的收入,报完之后他把这两列加起来,跟卤味的收入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对比的结果是木灵盐和浸染木料两项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卤味旺季的收入,他说完之后合上账本,抬头看了姜米一眼
姜米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三狗蹲在门槛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那咱家是不是比去年有钱了”,二虎说“是”,三狗又问“那过了正月能把整个院子翻新一遍吗”,二虎转头看向柴房门口那堆旧木料,说“料够,工钱也够”
大牛坐在台阶上没有出声,但他听完二虎报的数字之后把手里的水碗放下了,碗沿碰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四丫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起来映在墙面上,她没有问账的事,添完柴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地面上湿漉漉的,正房的新梁横在屋顶上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木质本色
二虎把账本放回屋里之后又走出来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他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过了正月就能把整个院子翻新一遍,不只是正房,厢房和灶房也能一起修”,三狗蹲在门槛上,他把手里擦铜板的布叠好放回口袋,抬头说了一句“那今年冬天不用再担心屋顶漏雪了”,大牛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后院
当天晚上姜米没有急着睡,在灶台前面蹲着把二虎报的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木灵盐和浸染木料这两项收入加在一起确实超过了卤味旺季,郑掌柜那边的包销还没正式签,如果过了年之后能稳定供货,明年的进账还能再往上走一截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夜色里正房的新梁轮廓还能隐约看见,横跨在墙柱顶端,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除夕当天一家人没有去镇上,大牛一早把院子扫了一遍,三狗在柴房门口把那批旧木料重新码整齐,二虎把账本翻出来又重新过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后的核对,姜米在灶房门口揉面,准备晚上包饺子,四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没有碰它,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灶房
傍晚的时候二虎在桌边坐着,手里的账本合上了,三狗蹲在门槛上擦铜板,大牛从后院进来看了一眼灶台上正在揉的面团没有说话,三狗抬头问了一句“娘,明天开始算正月了,咱们那批旧料真的能在正月之后翻修整个院子吗”
姜米正在揉面,没有抬头“二虎算过了,料够钱也够,你说不能就不能”
三狗低下头继续擦铜板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灶台边吃了一顿饺子,馅是白菜加了一些卤肉边角料剁碎了拌的,姜米包的时候多放了一点木灵盐,味道比往年鲜,三狗吃了两碗,大牛添了三次汤,四丫端着碗小口吃着,吃得比平时慢,但碗底最后是干净的,二虎吃了一碗之后放下筷子,坐在桌边没有起身,看着灶台上的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姜米把剩下的饺子收进碗里盖上一块干净布放在灶台角落,站起来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院子里正房的新梁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反光,像是处理过的木料表层把月光收了一部分又慢慢吐出来
四丫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个人安静地蹲了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气和灶房里的菜味混在一起,猫从屋后墙根走出来在灶房门口蹲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姜米蹲在门槛旁边没有动,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侧,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四丫蹲在旁边的门槛上,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像是快要睡着了
姜米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伸手把她肩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四丫没有醒,呼吸依然很轻很平
灶房里的油灯还在亮着,火光在墙面上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灶房对面的墙壁上,二虎在桌边坐着,大牛在后院收斧头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三狗在门槛旁边的暗处坐着,猫蹲在门槛前方几步远的位置,像是替这个院子守着除夕夜
月光从院墙上方滑过,把正房的新梁影子投在泥地上,像一道安静的墨线
窗外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又离开,带回翻过的土腥气和灶膛的烟火气混在一起,一点点渗进夜色里,绕着即将翻新的院子走了一圈,又散到远处的田埂上去了
姜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像是被某种温热而踏实的东西填满了。前世她做企业,看惯了报表上冰冷的数字和起起落落的业绩,却从未像今晚这样,被几个简单的数字砸得心头滚烫
她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快要睡着的四丫,又看了看坐在暗处安静守着门外的三狗。这些孩子,曾经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却能在除夕的夜里,满怀期待地规划着未来的家
她知道,木灵盐和浸染木料带来的不仅仅是账本上翻倍的进账,更是这个家彻底摆脱泥沼的底气。那些曾经压在头顶的贫穷、饥饿,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都在这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财富中,被慢慢推开
“娘……”四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身子往姜米这边靠了靠
姜米伸手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黑沉沉的田野
除夕的夜风依旧寒冷,但她知道,等过了这个年,等院子里的旧木料换成新砖瓦,等那片处理过的土里长出新的希望,这个家,就再也吹不进半点寒风了
她会在除夕的钟声里,替这群孩子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