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席面,汤汤水水的,没多少荤腥。不过也是难得的好东西了,所以家家户户只要有席,都挺热闹。
田有根儿上学去了,小禾苗只能跟着舒娜混。
俩人跟在田婶身后,看着她和主人家唠嗑。
“嗐,城里来的小姑娘,带她来开开眼。”
舒娜连忙笑着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婶子,一点心意。”
主人家接过来一看,涂红的鸡蛋好几个,还有一大把大白兔奶糖,还有包礼的这块儿布,拿在手里也不差,瞬间脸就笑开了,“你瞧你,跟着你田婶来就来了,带啥礼呢?”
舒娜也笑得喜庆,“今儿是您家大喜的日子,我来沾沾喜气,可不能小气呢!”
田婶冲她摆摆手,“不是要看新娘子吗?就在屋里呢,去吧,一会儿开席了我叫你。”
主人家连忙点头,“是是是,去吧去吧!都是小姑娘,一道乐呵乐呵,她那屋里正热闹呢!”
舒娜牵着小禾苗就进屋去了。
新娘看上去年纪很小,舒娜怀疑都还没满十八岁。
“满十八了。”新娘回答,脸上满是羞意。
舒娜笑笑,“是有些早了哈。”
“不早!早啥呢!”新娘朋友接嘴,“我姐十六就嫁人了哩!她算结得晚的!”
新娘看了一眼舒娜,“妹妹,你是知青吧?瞧着真好看,一看就是文化人。”
舒娜挑眉,“我比你大。”
新娘连忙改口,“原来是姐姐,看着面真嫩。快坐快坐!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舒娜抱着小禾苗,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我外甥女。”
“外甥女啊?和你长得真像。”
小禾苗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怎么谁都说她和姨长得像?她咋不觉得?
舒娜把小禾苗放到地上,“自己出去玩儿,别瞎跑。”说完就掏出了笔和本子。
小禾苗粘在舒娜身边,不愿意离开,目光紧紧盯着新娘子,脸蛋子红红的,脸白白的,眉毛黑黑的,原来这就是新娘子,看着怪怪的...
“是这样,农场那边不是给我们知青点派发任务了吗?喊写什么新农日报,只要是咱们乡里人,写啥都可以。我就想着重写写结婚这块儿,了解了解咱们当地的习俗,新娘子方便不?”
“方便的方便的!要上报纸啊!那...那会写我的名儿不?”
舒娜点点头,“会的。”
新娘目光含水,满是羞涩,“那...能把才哥的名字也写上去吗?”
舒娜拧眉,“才哥...是新郎?”
新娘点点头,“是是是!他叫陈才。”
舒娜弯弯眉眼,“当然可以!我方便看看您的陪嫁吗?”
新娘起身,“都在屋里呢。让您见笑了,咱们乡下人,不像城里人底胚厚实。我家给我准备了两床铺盖,被套都是我妈给我缝的,这里呢!”
舒娜一看,是手工印染的红花布,瞧着格外喜庆。
“还有八双布鞋,都是家里长辈给张罗着做的。”
舒娜目光放到一边,“这些是?”
“这些都是她爹妈给置办的!”新娘朋友接嘴,眼里满是羡慕,“她家条件好,木桶、木盆、还有实木衣柜呢!这衣柜可不便宜!村里没几家置办得起的!”
新娘垂下眼眸,满是羞意,“我爹...我是说我爸,我爸把家里养了好些年的榆木都给砍了给我打的...”
舒娜细细记录着,都是些最简单的款式,不过在乡下已经极为难得了。
“这些...都是在周师傅那儿打的?”
新娘点点头,“十里八乡,嫁娶乔迁,木工活儿都是找他的。”
舒娜不动声色,“诶,我听说久安村那边有个蔺师傅,手艺可好了!为啥...”
“谁去找他啊!他家以前可是地主家的狗腿子!他那身本事都是剥削无产阶级劳动人民换来的!”
舒娜笑笑,“原来是这样。那咱们这边县城的陪嫁,大概是什么章程呢?”
新娘茫然摇摇头,“县城那样的地方...我们不知道。”
“我知道!”那个格外活跃的新娘的朋友开口,“知青姐姐,我晓得!我吃过县城的婚酒!”
舒娜连忙翻开一页新的,翘首以盼的看着她。
“反正....礼节章程和咱们乡下差不多,不过就是陪嫁彩礼多些。我妈不是跟着王叔办一条龙吗?接了个县城的单子,我就跟着去凑热闹了,可隆重啦!
女方那陪嫁单子,满满一张红纸!还有套八仙桌!雕龙刻凤的!过礼那天,男方来送聘礼,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们抬来的那张梳妆台!”
女孩说完,起身比划,“比她这样衣柜还要长!老大一张了!上头的镜子能照几百张人脸那么大!”
几个姑娘笑作一团。
“真的!老亮了!听说是男方特地跑省城去订的!刷红漆了的!老气派!我妈说那木料都是杉木!老贵了!什么三十六条腿儿,在那梳妆桌面前都不是事儿!”
“诶!那有裴润生家的物件气派吗?”突然有人出声问。
舒娜怔住,裴润生...
女孩儿撇撇嘴,“那还是没有的。”
“你又知道了!裴家被抄的时候你才多大啊!”
“我咋不知道?我哥还去帮忙抄家了呢!他说裴润生家跟天上的神仙宫一样!那堂屋都挂满了字画,我哥说那些字画都值不老少钱,桌上的茶壶都是玉做的!
他们家连恭桶都是黄花梨的!这谁能比得过?”
“要不说得抄他家呢?腐败!”
新娘连忙拉拉好友,“说啥呢,知青姐姐没问这个。”
舒娜笑笑,“没事儿。”她看向新娘羡慕向往的目光,“咱们家,梳妆台打不起,小一点的首饰盒或者妆奁应该没问题吧?”
新娘摇摇头,“周师傅家做不来这些精巧的物件,说是首饰盒,其实就是一个方盒子,也不好看,也不实用的。我家就没打。”
舒娜点点头,细细记录着,再抬头时就撞进新娘目光灼热的眸子了,她怔然,“怎...怎么了?”
新娘眼里满是新嫁娘的娇怯和喜悦,“能...写写我和才哥的事儿吗?我...将来报纸出来了,我想也给才哥看看...”
舒娜扬起唇角,重新翻开本子,“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