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和樱桃见帝王过来,早已经识趣的退远了。其余的宫人也都候在院门口,不敢去打扰两个人的独处。
靳瑢光很喜欢来小院,感受着与她在一起的平和舒适。
他顺势在她身边的竹椅上坐下,伸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尖感受着平缓的跳动。
眉眼间的冷意尽数化开,声音是惯有的低沉温和:“今日都做了些什么?瞧着气色倒是比昨日好些,身子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含璋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指尖还搭在小腹上,闻言弯了弯眼睛:“没做什么,天热懒得动,就躺着睡了半晌,方才醒了喝了半盏石榴煮的紫苏饮。正好做了个梦,梦见了少年时的事儿。”
“哦?”靳瑢光挑眉,指尖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捋了捋,眼底漫开一点笑意,“什么梦,说来听听。”
含璋抬眼望进他的眼睛,方才梦里没说出口的名字此刻就这么脱口而出。
是你吗?
声音轻得像风:“梦见了有一年盛夏,我们三人去摘荷花,采莲蓬,却偶遇了一位少年,就在我家后院的荷塘边,那少年坐在廊下下,穿着月白的长衫,他故意逗我,我便用莲蓬砸他,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我捧着凉饮,他在一旁为我剥莲子,可等我想跟他说说话,一抬头,张开嘴却发现我不并不知晓他的名字。”
靳瑢光记得这件事情,为这个事情,他每次都想着去荷塘边走走,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她口中的那个少女。
彼时靳瑢光刚在前厅和谢太傅议完事,想绕着府里的小径走走透口气,刚转过柳荫就撞见了荷塘里的三个少女。
他本是想避开,目光却先落在了撑着船舷笑的少女身上——鹅黄衫子配着青绿裙,鬓边还别了朵半开的粉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湖的星光,连满塘的荷花都失了颜色。
他看见含璋差点跌下水时下意识上前了半步,见有人扶稳了才又退回到树后,指尖还残留着几分刚才绷紧的力道。
听见小侍女吓得要告状,他看着那个捧着莲子递过来、明明眼里也藏着慌却还强装镇定的小姑娘,忍不住弯了唇角。
他没接那碟子莲子,只觉得那莲子的清甜仿佛已经漫到了舌尖,回去的路上都还能想起那满塘的荷香,和带着水生气息的荷风。
连太傅说的话都听走了半分,回去后还让暗卫去查了谢太傅家那个胆大的小女儿是谁。
他想起后来她入宫,第一次在宫宴上抬眼望他的时候,还是和当年一样,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只是多了几分规矩的疏离。他那时候就知道,这后宫的位置,总得有一个是留给她的。
“我知道。”靳瑢光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那时候扔过来的莲蓬砸在我衣襟上,还沾了一片荷花瓣,我回去夹在书里,放了好几年才烂。”
含璋猛地睁圆了眼,脸上瞬间烧得通红:“...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刚入宫,朕就特意把你安排在离御书房最近的清辉殿?”
靳瑢光握住她搭在小腹上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地传过来,“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后宫那么多嫔妃,偏偏你宫里的份例,从来都比旁人多上三分?”
他说着,微微倾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眉眼间的冷硬尽数化作了绕指柔。刚贴上去没一会儿,他就挑了挑眉,抬眼望她,眼底满是笑意:“这小子还挺有劲儿,刚才踢了朕一下。”
含璋忍不住笑出声,指尖轻轻梳理着他鬓边的发丝:“刚才还踢了我一下呢,许是知道他父皇来了,高兴。”
靳瑢光直起身,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郑重:“等孩子生下来,百日宴过后,朕就册立你为妃。”
含璋的呼吸猛地一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陛下……”
“什么都不必说。”靳瑢光按住她的唇,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的唇瓣,“傅太后那边朕已经说通了,王家的势力也清干净了,这后宫再没人能害你。傅家与你交好,想必也不会为难你,贵妃向来是个和气的人,这后宫往后清净了,你也能好好养养身子,不必争斗不休,日日忧心。”
他话音刚落,石榴正好端着刚剥好的莲子走过来,白玉似的莲子盛在青瓷碟里,还带着水润的光。
靳瑢光随手捏起一颗,递到含璋嘴边:“尝尝,是不是和当年你递过来的,一样甜。”
含璋张嘴含进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弯了弯眼睛,重重点头:“甜,比当年的还甜。”
风穿过庭院里的梧桐叶,沙沙地响,廊下的冰盆散着凉气,混着紫苏饮的清甜和莲子的香气,漫在暖暖的日光里。靳瑢光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等你出了月子,孩子也大些了,朕就陪你回谢府。”他望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当年拂过荷塘的风。
“咱们再去那片荷塘,我给你剥莲子,你想吃多少,就剥多少。”
“所以,你现在知道那少年的名字了吗?”
靳瑢光柔声问道,看着眼前为自己怀孕的女人,愈发的小心翼翼,像是呵护着一个易碎的梦,怕梦醒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含璋怔了怔,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睁着水润的眼睛望他,耳尖一点点漫上薄红。
靳瑢光低笑出声,指腹轻轻擦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独有的纵容:“在想什么?朕问你,现在知道那少年叫什么名字了吗?”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目光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什么旨意,却又温柔得不像话:“以后没人的时候,不必叫朕陛下。你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样,直接叫我的名字,瑢光。”
含璋猛地睁大了眼,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后宫里人人都敬畏他的帝王身份,连太后与他说话都要带着几分君臣分寸,从来、从来没有人敢直接唤他的本名。
“这......这不合规矩......”她下意识地喃喃,心跳得飞快,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规矩?”靳瑢光挑了挑眉,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朕就是规矩。这宫里,朕说可以,就可以。这个特权,只有你有,旁人谁都不行。”
含璋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偏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想起刚入宫时的小心翼翼,想起这些日子的惴惴不安,所有的顾虑和忐忑,都在此刻被他这句话揉得软乎乎的,熨帖得不像话。
她唇瓣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轻纱,扭过脸羞涩地小声唤了一句:“瑢光。”
“我在,含璋。”靳瑢光应得干脆。
他心满意足笑了,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伸手将她小心地揽进怀里,避开她隆起的小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再叫一声。”
“瑢光。”含璋埋在他胸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点笑意,像含了颗蜜饯。
靳瑢光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地方传过来,暖得她心口发烫。
风卷着荷香飘过来,和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安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