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中,盛夏招摇,闵州也到了每年里最热的三伏日子。
梅雨季的阴郁一扫而去,树叶碧绿得像华盖,而阳光不要钱般均匀照耀,是生命力旺盛的时节。苏梨整理了一下新换上的吊带连衣裙,今天终于到了她出院回家的日子。
和一般产妇出院时弱不禁风的样子比,时光荏苒,苏梨的月子刚刚坐完,她在医院走廊里亭亭迈步。
她在医院VIp区一住一个多月,顾慕飞也等于把半个千岁华隆办公室都搬进了病房。两人和医护们日夜相处出了感情,临走都有点惆怅,给每位医护都送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点心做小礼物,感谢这段时间的用心照护。
苏梨和许医生也“冰释前嫌”。她在最后一次评诊时向医生道过谢,又送了许医生一只透明的塑料小模型。
“顾夫人,这是……?”
许医生外科手术专用的两手摆弄着精巧的小模型,这看起来好像一座楼。
“是且末那所学校的模型,”苏梨笑着答,“七月中刚刚交付了。我惦记着许医生和我们同去塔克拉玛干,还遇到沙暴,很不容易。我送您这只小笔盒做心意……您按这里。”
苏梨上手按了一下教室的窗。
聋哑学校教学楼的侧面“啪”地随之打开,墙面上露出两只刚刚好能放笔的洞,像两条通透的车库,从外面也能看得见。
“我听护士们聊天说,医生们的笔总会丢,”苏梨的脸染红了一点,“您带只笔盒,就不会总有人拿您的笔而不还了。”
许医生哈哈大笑。
“太好了。
“我本来还想叮嘱夫人您要保持心情开朗,”许医生和一旁的心理医生范主任笑道,”看来我多虑了。老范,你收到过这样精巧的笔盒吗?”
此时,苏梨和顾慕飞一起与医护们郑重道别。
天气炎热,又在周末,顾慕飞今天只随意穿了一件白色鸡心领t恤,露着颈侧的细疤。他两条长腿套着深蓝休闲裤,白鞋,配他上焦金的发丝,意外显得他很年轻。
他们离开病区,带着小徐和两位育婴师去NIcU接倚诚倚纯出院。
住在医院的这段日子里,苏梨每天都能走过去抱一抱倚诚、倚纯,她亲眼一天天看到孩子们长大、长胖,和刚出生时越来越不一样。这成了她月子里最大的慰藉。
而苏梨也知道她在享受特权,享受金钱。
但是,苏梨也很清楚,她那时以为要两手空空回家,抱不到倚诚倚纯。她那种被抛弃的惶惑、恐惧和自责,绝非自怨自艾。
所以她和顾慕飞商量:
“慕飞,你说,我们从顾家家委里拨一笔款,捐给仪家医院,扩建一座月子中心,怎样?”
顾慕飞冷挑起眉:“给我们的竞争对手仪家送钱?”
“不是啊,”苏梨知道她从来搞不懂金融,“也许我不该说‘捐’,就是里面有捐有投资,捐也不是给仪家……”
她摆弄着手指,边走边想,继续轻巧地说下去:
“你看,慕飞,除了我以外,有许多早产儿妈妈们都出院看不到孩子,但她们不一定有能力包下一整个月的独立病房。
“可如果放开让大家都包医院的公共床位,又让急需用床的产妇们用不到床。
“这一个月,我时常在想……”
这一个月里,随着苏梨的身体渐渐好转,她能活动的区域也越来越大。她有事没事就去隔壁的公共妇产部转几圈。
在顾慕飞恢复办公后,小徐也多陪着她。苏梨也不去干什么,就干坐着,有人来搭讪,她就匿名随意地聊聊天。
苏梨接着说:
“如果,我们投资仪家的这所私立医院,扩建出月子中心,紧邻妇产部。
“我们顾家再另捐资,设立一项专门针对早产儿产妇的优惠补贴基金,别的医院的产妇也能申请、也能受益。
“这样,这些人的月子期也都尽可能地有地方住,每日也都能看到自己的孩子。
“而月子中心本身又可以盈利。我们和仪家眼下正合作,谈投资谈收入都有机会。
“东海国际不是还想和我们深度绑定?要不要拉他们入局,也看你,慕慕。”
苏梨说着说着,注意到顾慕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瞧向她。
他说:
“苏董,闵州梨岛的地可寸土寸金。”
这听起来像拒绝。
但顾慕飞又把眼眸垂下了,转向他手机上打开的家委oA:
“现在婚育率低,我让家委办公室先调研。
他不咸不淡地又补问道:
“太太,我猜这栋月子中心……您要亲手设计?”
“不。”
苏梨回答得清爽又干脆:
“我的事务所太小了,接不下这么大的工程。我想要公开竞标。”
苏梨转过身,脚下轻盈地转了一个圈。她倒退着走,裙摆打过膝盖,两手都朝顾慕飞张开,又笑:
“不过这次,我是资方,当然可以抢先体验以资方身份提设计意见咯,是不是啊,顾董事长?”
是啊。当然是啊。
顾慕飞想着,脸上一点不露。他紧跟着苏梨慢慢走,双手悠然地插进口袋。
五年过去,他的太太终于坦然接受她是资方,坦然接受她是他顾慕飞的另一半,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也许并不浪漫激烈,也没多少撕心裂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多个小时他稳住步伐,不惊扰她而细密地追。追妻路漫漫无已。
但去NIcU的路却有尽头。
几位护士都已经在走廊外等着了,他们左右一人各抱了一只薄纱包的襁褓,远远看苏梨走来,立刻齐声祝贺:
“恭喜苏女士和顾董事长带小倚诚小倚纯出院回家!”
苏梨笑得脸上红扑扑的。没办法,她天天来,也处出感情来了。
她的上半身对新生儿科护士们而言,已经毫无隐私。
两位护士把宝宝们像献花一样抱上来。一个月下来,刚出生还像小猫一样的两个小家伙已经吃成了又白又嫩滑的小圆脸,像两只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牛奶小馒头。
虽然他们出生“满月”了,但其实他们都还只有足月宝宝的大小。
倚诚倚纯的两对丹凤眼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这么大的世界,它们大大地睁着,不停朝四下张望。
他们的小拳头背面各四只小软窝,苏梨好想把他们一口再吞回到肚子里。
“啊呀!”小徐脱口惊叹,“小少爷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这下子可怎么分?”
两位育婴师也面面相觑:这要是把一位小少爷不小心喂了两遍……
“没事,我和慕飞都分得出。”苏梨笑道,“瞧,这是诚,这是纯,回家肯定要标记……”
育婴师们听苏梨分辨着,边要按预先的分配,从护士手里各自接过来抱。
“今天带孩子们和苏梨回家,还是我来吧。”
顾慕飞两步上前。
护士们都很紧张,毕竟新手爸爸一个人要主动抱两个宝宝。但顾慕飞当真一手一个,轻巧地像各抱稳一只沙袋。
看身形,他也终于不再紧绷绷的了。
孩子在他的臂弯里,足月了其实没那么好抱,倚诚倚纯都各自扭了一扭。
但顾慕飞每天都陪着苏梨来抱孩子,苏梨想,小家伙们应该早就认出是爸爸,只安静地被抱着,果然不哭不闹。
苏梨一眼看过去,三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在一起。其中两双澄澈无瑕,而居中一双的眸子黑水平静,眼神寡情骄矜又冷淡,像座最难攀的冰山。
和五年前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噗嗤。”苏梨忍不住笑出声,“等下,我让小徐给我们拍张照。”
小徐接过苏梨的手机,趁凑近,偷偷在苏梨耳边问:
“夫人,要是我说实话,说小少爷们都长得像您,先生他……会生气吗?”
顾慕飞?他啊?
苏梨轻巧地迈起步,朝她的老公还有宝宝们小跑奔去,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
“那,先生夫人,我要拍咯!”小徐稳稳端起手机,“三!二!夫人,心情甜不甜——?”
“甜!”
苏梨侧过头,家里唯一一双的桃花眼看向顾慕飞,笑出一只酒窝。
而在她话音还没消散尽的末尾,湿漉漉的吻印上她的嘴唇。
苏梨慢慢品尝。她只听到磁性冷淡的声音未散,只对着她一人表白。
像咖啡里的糖、登山后补充能量的甜,是控油断糖里唯一戒不掉的迷恋。因为是你,只是你……
顾慕飞说出一句:
“苏苏,是你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