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慕飞简单说明了他的意思,护士帮忙调整起宝宝的心电、鼻饲管和静脉管,好让顾慕飞能一手托过哭闹的倚诚的小脖子,另一手托住奶团子裹尿布的小屁股。
就这样,顾慕飞好像端着什么嫩豆腐,小心翼翼地把倚诚抱到他的怀里去。
苏梨一直眼瞧着顾慕飞,男人的姿势明明全对,显然家里的书和护理师的课没有一本和一秒浪费,但他怎么这么……
“爸爸别这么浑身僵硬啊!”
给倚诚进来送保温襁褓的护士一撩开帘子,也忍不住“噗嗤”一声,隔着口罩地笑:
“爸爸抱到怀里也可以的。对,就这么托好后脖颈。没关系,小宝宝不会被抱碎的!托稳了就行。
“爸爸也可以把小宝宝翻过身,哎,对,慢慢的,让宝宝趴在您的胸口……”
顾慕飞两只手捧好,手臂完全僵硬着。就这样,他手心手指覆盖,几乎都快把蜷起来的小倚诚抱完全了。
在护士的帮助下,倚诚被暂时裹上了保温用的小襁褓。
而苏梨眼尖,她从倚诚哭闹哭皱的丹凤眼往上看,挪上顾慕飞此时盯着宝宝、流露出紧张、简直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她明明看到顾慕飞的两只手似乎在发抖。似乎,这双手放在宝宝身上的哪里,顾慕飞都青筋绷起。
他现场演示,什么叫“捧在手心怕掉了”。
苏梨眉眼都笑弯了:“顾董,亲手抱亲儿子,感觉如何啊?”
而顾慕飞眉心松开,居然懵懵的。半天,他居然只感慨:
“……好小。”
他的眉眼忽地又深重,猝不及防地沉下去:“怎么会有人……”
顾慕飞的话被他自己吞了回去,他没说完。
苏梨看着他尽管姿势僵硬,但想尽办法拍拍又安抚着哭闹的倚诚,苏梨心里也清楚。
她也怀抱着想吃奶但还不能吃的倚纯。她知道顾慕飞在想,怎么会有人抛弃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有人把血脉相连、有思有想的小东西当作累赘、当作肉块。
因为生来是顾家的私生子,就被生父当作通向金山的两枚金钥匙之一。
因为生来是女儿,长得像被离婚的母亲,就被父亲抛弃,再组家庭后再无问津。
而现在,苏梨想,她和他有了两个孩子。
苏梨把怀里的倚纯搂得更紧了。那个复杂的问题似乎又有了一个答案,寻寻觅觅,一个让苏梨更加说不清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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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的袋鼠式护理似乎过得飞快。等到护士再撩开帘子一缝,提醒他们宝宝们还小,差不多要回到暖箱保温、继续黄疸光疗时,顾慕飞正哄着被换过来哭闹的倚纯,而苏梨抱着倚诚不愿放手。
苏梨不清楚自己离别时是不是又掉了眼泪。但她很肯定的是,如果她掉了泪,这次,她一定也是边笑着边掉出来的。
她怀里仿佛还残留着宝宝们完整的体温、动作和轮廓,但就这样,她又裹着羊绒毯,被推出了NIcU的门外。
她不想走。
但明天,她就要出院了。
她对顾慕飞送她的那只雪花水晶球说,愿望要许小的,不要辜负我。
至少这次,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所以,苏梨努力让自己扬起嘴角。再等一等,再等一个月……
她被推回到VIp病房的门前,许医生已经在门边等着他们了。苏梨承认,尽管许医生是操刀她剖腹产手术的主任医师、是倚诚倚纯来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引路人,苏梨此时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许医生。
她的目光闪躲,自动落到了一边。
“顾董事长,顾夫人。”许医生平稳招呼,“夫人恢复得很不错。我也听新生儿科说了,小公子们正在出黄疸,但每日监察,体征很平稳。”
顾慕飞点头:“多谢许医生用心。”
苏梨也跟着轻声一句:“多谢您。”
“哪里。”许医生客套一步。而莫名,苏梨却感觉自己好像被医生仔细地多看了好几眼。
干嘛……
许医生这才说:
“顾董事长,您递交的申请我看过了。我觉得您申诉的理由……嗯……很有必要。尊夫人的情绪状态……确实适合延长住院。
“只要您自费,这间VIp病房……”
苏梨的耳朵里突然嗡嗡的。
“……尊夫人住到一个月后,和小公子们同时出院,我认为没问题。”
……同时出院?
“这样,尊夫人可以每日都去NIcU就近探视。这对尊夫人的恢复很有裨益。
“但我推荐您安排心理科范主任医师来定期会诊……”
苏梨默默不答。
她应该不至于……
“好。”顾慕飞不咸不淡地回答,“您费心。”
许医生朝他们两人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
说罢,许医生转过头,极安静地往护士台那边走过去。苏梨看到,许医生抽走了一张出院通知单。医生手里拿着那张纸,越走越远。
难怪,顾慕飞说……他会实现她的两个愿望。
“慕飞!”
苏梨从轮椅上乍然站了起来。
顾慕飞不明白,今晚,他其实实现了她的第三个愿望。
顾慕飞走进她的过去,捡起门边被摔得稀烂、扎进小女孩脚底的水晶球,摸摸那个哭着说一切再也不会回来的小女孩的头……
她的愿望,她小时候拧水晶球时被夺过去摔碎的、没许完的、真心最想要的那一个愿望……
原来,不是她的愿望太大,从来也不是许愿。
原来,她自己划破皮肤、蹭出血痕,但踏遍荆棘坚持往前奔跑了出来,她四下了望时风声猎猎,人生已是旷野。
她站定自己,朝想要的那边大声喊:接下来,我要往那边走了!
看起来像许愿。
于是,顾慕飞朝她走来。
她找到了与她志同道合,正好也想往那边走,愿意作伴、彼此扶持、一起往那边走,有说有笑的另一半。
在走廊中央,苏梨转身抱住她的爱人,把眼泪糊满爱人的肩膀。
她把这几日里所有的疼痛、彷徨、不安、自责和期盼都从心底掏了出来,她嚎啕痛哭,哭上这只肩膀。
“好了,好了。”
两只手的暖意抚过苏梨的肩胛,一下一下,顾慕飞安抚着她的后心。
像顾慕飞这样的人,他搂着她,居然也能说出这世界上乍一听像再普通不过、遍地都是的话:
“苏梨,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带倚诚和倚纯回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