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了。”
逢喜飞进铺子,怀里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手指上还勾了七八个,嘴里含着半块柿饼。
整个人散发着干果蜜饯的甜香。
他三口两口咽下柿饼,将怀里的油纸包摊到桌上:“都别忙了,来吃东西。”
“有金丝蜜枣、柿饼、杏仁酥、梨脯、山楂糕、糖炒栗子...哎呀,太多了,我每样都尝过,好吃,你们都尝尝。”
快到新年,这几日大伙儿都忙着收拾铺子迎新。
常乐力气大,负责扫屋檐、挂灯笼、擦店招,贺大器负责贴门联,于凌分到贴门神的活儿。白芙蓉说于凌旺铺,一来便救故人斋于水火之中,门神交给她贴,来年故人斋定会更旺。
众人听逢喜招呼,丢下手里的事,纷纷聚到桌案边。
于凌问逢喜:“定了什么?”
逢喜冲她一比大拇指:“于姑娘,果真如你所说,那姓阮的真的改成比瓷器。”
白芙蓉看着铺了满满一桌子的甜食,只觉甜气熏得腻眼,摇摇头,问于凌:“你怎知他会将名目改成瓷器?”
于凌笑笑:“骨董铺子里的大师傅,多是擅金玉,极少有懂瓷器的。赖金福选琢玉是因为他家擅长,眼下看没有赢的希望,索性换个各家都占不着便宜的门类。”
“相比之下,瓷器最合适。上回因玲珑石榴瓶的事,赖金福叫来的老师傅说自个入行三十余年,我想他做玲珑瓷的手上功夫应当不错。”
“既然是上达天听的比赛,总不好改来改去,选瓷器是他们二人最有把握的。”
白芙蓉随手挑了个柿饼递给于凌。
“那老师傅眼光是极好的,做青花瓶也是一流,可做玲珑瓷就只能算入门了。”
“死癞蛤蟆从前也惦记玲珑瓷,就让这老师傅做。可废品太多,雕了百八十件,勉强能挑出一件。后来死癞蛤蟆觉得这老师傅是拿他的银子当柴火烧,出的成品太少,就没让他继续做了。”
“他家都不肯烧钱做玲珑瓷,别家就更没有擅玲珑瓷的人了。玲珑瓷那么难做,一件就算能卖上天价,也抵不上别的瓷器一口气卖几十件的进项。”
说到底就是不划算。
贺大器琢磨了下:“那这么说,给他个把月的时间,没准真能做出一件玲珑瓷。”
他还是不解:“小于,你为何想要比瓷器?是因为你最擅长的是瓷器?”
于凌无论是做青花瓶还是做玲珑石榴瓶,手艺都是一绝,贺大器满心以为,于凌想要换名目,是因为自己擅长,而旁人不擅长。
于凌顿了顿:“不是我擅长,是他擅长。”
他?哪个他?
众人一致露出迷糊眼。
于凌转而问逢喜:“比赛名目已经出榜通知了吗?”
逢喜嘴里塞满果脯,甜眯了眼:“不是——”
不待他说完,就听白芙蓉一声尖叫:“逢喜,你怎么去金果子买蜜饯?他家是好吃,可价钱贵得要死,隔壁铺子要便宜一半呢。”
众人这才注意,扎油纸包的绳子是红棉绳,其他干果铺子都用麻绳,唯有金果子家,连包装都甚是豪气。
常乐眼睛都直了:“喜哥,你买了这么多,把金果子搬空了吗?”
逢喜笑得眉飞色舞:“一个铜子都没花。我是碰到了小侯爷和孟公子,他俩正好来买干果蜜饯,顺手就分了我一些。”
“改名目的事,是孟公子告诉我的,他让我捎话给于姑娘,说姓阮的跟陛下说,瓷器乃工部陶冶重务,所以这一次就改成比瓷器了。”
他冲于凌傻笑,糖渣子簌簌直掉:“出榜还有几日呢,孟公子说怕于姑娘惦记,先跟你说一声。”
于凌愣了一瞬。
这话,应当是顾云台让孟白隙转述的,他知道自己关心改名目的事。
自从上回二人不欢而散,顾云台已经大半个月没有露过面,也没有再来找她。于凌私心觉得,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她的话说得那么绝,以顾云台的傲气,以后定会对她敬而远之。
这样很好,免得她总要分心与顾云台周旋。
没想到...这人竟没有生气,还惦记这事。
不应该呀,他那么骄傲,从不肯让步,也从不留余地,那夜,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失意。
这人,真是难以捉摸。
于凌垂眸,看着掌心里小小的柿饼。
细细的白霜,堆得厚厚的,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柿饼肉软糯糯的,里头鼓鼓的,都是融化的柿浆。
闻着有股若有若无的微酸,吃起来应当是甜的吧。
就听一旁吃得直点头的常乐品评:“这是富平的柿饼呢,京师头一份,又甜又软。”
白芙蓉一指头戳逢喜脑门上:“怎的又从人家手里白拿东西,我没给你银子吗?又不是吃不起。”
逢喜嘿嘿嘿,脸红红的:“我要给钱来着,可小侯爷不要,非说他们买多了,吃不完也浪费,说让我带些回来,让铺里的人一起尝尝。”
“小侯爷这是心里一直惦记我们呢。掌柜的,小侯爷一番心意,怎好辜负呢。”
白芙蓉扔过去一个大白眼。
顾云台不知是不是对逢喜下蛊了。
这小子平日里瞧着甚是机灵,一到他面前就犯傻。也不想想,他堂堂武定侯,外加一个伯爵四公子、落花楼东家,二人亲自去买干果,这不是哄傻子么。
所谓买多了,不过是顾云台借逢喜的手,给于凌送东西。
现在都发展到送蜜饯果子了,真是防不胜防。
逢喜没瞧见自家掌柜的白眼,他今日见到心心念念的小侯爷,魂儿跟着顾云台跑远了,此刻就记得小侯爷说过的每句话。
“小侯爷说这几样是金果子铺里最好吃的,你们多吃点。”
“对了,小侯爷还说,邀我们上元节去落花楼看灯。”
“孟公子包了落花楼门前的一条街,搭棚摆灯,还设了灯谜,听说彩头是落花楼新酿的美酒呢。”
叫什么来着...什么泪,什么哭。
逢喜一拍脑袋:“叫会哭。”
贺大器一脸惊诧:“为啥要哭啊?上元节多好的日子。”
逢喜想了想:“听说好多人要买这会哭酒,可孟公子说这酒不卖,只当上元节的彩头,猜中灯谜的才能拿。许是因为这个,大家都哭了吧?”
常乐听得向往:“那你没问问,这会哭的酒是什么滋味?”
逢喜摇头:“我问过小侯爷,他说不知道。小侯爷定是馋酒没喝着,才会一脸不高兴,瞧着人都瘦了一圈,看得我心疼死了。到那日我定要猜中灯谜,拿到会哭酒送小侯爷。”
于凌察觉到指缝间有些许黏腻,许是握在掌心的柿饼,热化了吧。
黏糊糊的,有些难受。
常乐舔了舔嘴,凑到于凌身边:“凌姐姐,你头回来京师,还没看过上元节的花灯呢,可好看了。”
“凌姐姐,你这么聪明,定能猜中灯谜。咱们一起去好不好?我也想尝一尝,这会哭的酒是什么滋味。”
生怕于凌拒绝,小常乐圆溜溜的眼中,装满了星星,星光一眨一眨,都要闪到于凌脸上了。
“凌姐姐,去吧。没有你,我猜不中的。”
逢喜也凑过来帮腔:“就是,于姑娘在,咱们能拿好几瓶。送小侯爷一瓶,咱们也能尝尝这会哭酒。听说滋味无穷,一口下去能成仙。”
他拽了把贺大器。
贺大器结结巴巴:“小于,去看看...这灯...酒...定是很好。过完节就要比赛了,也没空出去玩了。”
逢喜再拽拽白芙蓉的袖子,噘着嘴渴求她开口。
白芙蓉被这一屋子馋酒的伙计闹得没脾气,无奈叹气,冲于凌点头:“去吧,咱们故人斋是一家人,得一起去看灯,才是团团圆圆。”
被满屋人的期待包得无处可躲,于凌轻轻颔首:“好。”
不光老百姓个个盼着上元节,远在深宫里的杜太后,也在期盼着上元节。
“福嬷嬷,衣裳给昭宁送过去了吗?”杜太后懒懒闭着眼。
福嬷嬷笑着应是。
“一早送过去了。”
“您亲自挑的海棠色,袄子上缀的合浦珍珠,也按您的吩咐选的是那米粒儿大小的,既不张扬,又雅致得体。公主像您,人长得美,那小脸跟白瓷似的,珍珠配海棠,再衬她不过。”
“到上元节那一日,这朵娇娇俏俏的海棠花,往灯下一站,哪个男儿见了能不心动。”
杜太后瞥了心腹嬷嬷一眼。
“昭宁怎么说?那孩子自打良妃走了后,便一直素着,回回哀家瞧着都来气。难不成上元节,她还要素着跟顾云台看花灯?”
福嬷嬷笑意微僵:“公主,自是欢喜的。”
杜太后轻哼一声:“你个老东西,就会哄哀家开心。哀家猜,昭宁定是把衣裳收起来了吧,这孩子...”
“不成,上元节,得闹出点事才行。”
? ?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