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陈院判说吐出淤血是好事,萧皇后长舒一口气,仁和帝绷紧的眉峰也松了许多。
慕玄铮抬头扫了一眼房中众人,开口道:“父皇、母后,儿臣想歇一歇。有梨儿在此处陪着便好,你们不必担心。”
萧皇后连连点头,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好好,母后和你父皇不扰你。你安心养着,旁的都莫要想。”
说着拉了拉仁和帝的衣袖,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帝后都走了,林景堂和林颜夕自然不便多留。
他们客气地同苏落梨告辞,也转身出了千梨苑。
苏落梨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张了张嘴,最终又颓丧地闭上了。
她心里那口气像是被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被慕玄铮那一口血搅了个干干净净。
她正出神,忽然觉着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凉丝丝的。
她回过头,正对上慕玄铮那双幽深的眸子。
他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一言不发,瞳孔里映着从窗柩透进来的阳光,叫苏落梨浑身不自在。
“殿下,怎么了?”她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慕玄铮没答话,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往床上一带。
苏落梨整个人失了重心,直挺挺地趴在了他身上。
她四肢急忙张开撑在他身体两侧,把自己架成了一只螃蟹模样。
主要是怕压到他的伤口。
“殿下,有话您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啊。
慕玄铮充耳不闻,修长的手指拈起她垂落在自己肩头的一缕碎发,绕在指腹间把玩,神色冷飕飕的。
“你方才在父皇母后面前,要说什么?”
苏落梨心头一跳,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要不破罐子破摔算了,趁现在同他说实话,让他赶紧派人把他真正的救命恩人找回来。
这般想着,她牙关一松,正要开口。
慕玄铮那只把玩她发丝的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宽大的掌心抚上她的脖颈,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
动作倒是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苏落梨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想清楚再说。为夫今日伤口疼得厉害,若是梨儿再说些叫我不开心的,我怕自己收不住手上的力道。”
苏落梨脑中倏地闪过上一世的画面。
事情败露后,慕玄铮掐着原主脖子质问她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全是被欺骗后的冰冷和狠厉。
苏落梨身子一软,胳膊和腿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重新趴回了他胸口。
慕玄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头顶,另一只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轻轻揉了揉。
“梨儿可知,你来之前,父皇在同我说什么?”
苏落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问:“什么……”
慕玄铮偏头,唇瓣凑近她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说,这段时日暗卫查到益州各地不少官员谎报政绩、虚报年收。欺君罔上,依律当处以绞刑。”
绞刑。
苏落梨身子一颤,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慕玄铮的嘴角微微勾起,眸色晦暗不明。
“梨儿方才下跪,说自己有罪。不如同为夫说说,究竟是何罪?”
“只要不是欺君罔上,为夫都能同父皇母后求个情,饶过你这一回。”
苏落梨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若……若就是欺君之罪呢?”
慕玄铮抬起她的脑袋,与她对视,语气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为夫也无能为力了。父皇母后最厌恶不诚之人,我亦是。”
“若梨儿当真犯了欺君之罪,为夫保证,替你买一口上好的棺材如何?”
苏落梨:“……!!!”
买你大爷!我谢谢你祖宗!!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滑下床榻。
退了两步才站稳,腿脚却还有些发软。
“那个……那个……我就是想到当初待殿下不大好,心里头觉得罪孽深重,这才想着同陛下和娘娘请罪。”
慕玄铮偏头看她:“就这事?”
苏落梨点头如捣蒜:“嗯,就这事。”
慕玄铮盯着她看了片刻,语气松了下来。
“梨儿现在待为夫好便足矣。从前的事,一笔揭过,可好?”
苏落梨硬着头皮点头。
“好,都听殿下的。我……我去厨房瞧瞧给您熬的药膳好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他应声,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就出了门。
门口。
照水和照月一左一右杵在廊下,面色一个比一个白。
显然是把方才屋里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主仆三人面如土色地去了厨房,倒把灶台边忙活的刘婆子吓了一跳。
“小姐可是身子不适?脸色怎的这般差?”
苏落梨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问:“殿下吃的药膳可备好了?”
刘婆子忙不迭点头,从灶台上提起一只食盒递了过来。
“好了好了,老奴不敢耽搁,早就煨上了,正打算亲自给殿下送过去呢。”
照水接过食盒掀开,拈了根银针试毒,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扣好。
照月则提了另一只装了瓜果点心的篮子。
两人一左一右跟着苏落梨又往回走。
苏府外头的大街上。
因为住的客栈离苏府只隔了两条街,林颜夕便随父亲一路步行回去。
此刻街道上极为热闹。
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七嘴八舌地说着苏府的事。
“苏家小姐可真是撞大运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摇着头,语气里半是艳羡半是感慨。
“当初苏员外一走,苏家就成了破落户,谁成想如今靖王殿下竟成了她的相公!”
“这往后啊,可是要进京享福的人了。”
旁边卖烧饼的老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扯着嗓门接话。
“可不是嘛!我听说当初靖王殿下身受重伤,倒在城郊山道上,是苏小姐把人救回去的。”
“那时候苏家都败了,她还舍得掏出所有银子请大夫、买贵重药材,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啧……”一个年轻后生咂了咂嘴,“这就是命啊!”
“换作你我,路上遇见个血淋淋的陌生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往前凑?”
有人听得心头火热,一拍大腿。
“往后我若见了受伤的人,说什么也得搭把手!”
“万一也是个什么王爷、将军呢?凭着这救命之恩,我不得一飞冲天?”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纷纷打趣他。
“你倒想得美!就你那胆子,半夜听见猫叫都吓得往被窝里钻,还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