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婴儿啼哭的声音尖锐入耳,等云萝的视线重新稳住时,却发现自己已是置身于一小院之中。
这宅子比不过后来的城主府气派,青瓦白墙,院子里栽着一棵刚种下的枇杷树,细枝嫩叶,在日光里投下斑驳的影。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棂筛下柔和的日光,新妇斜倚在窗前软榻上,怀里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一个襁褓。
见此,云萝颤着声,“娘……”
婴儿的啼哭声,与云萝此刻哽咽的呼吸,交织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可新妇却好像看不见她一般,只是轻轻拍抚婴孩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哄慰着:“不哭了,不哭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小家伙玉雪可爱,却啼哭不止。新妇低下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眼底满是怜爱。
还不见人,门外就跟着响起了一阵清朗的声音:“夫人,我有事想同你谈一谈。”
云安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了襁褓中的婴儿,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倒是手快。”
流溯兮跟在云安身后入内。眼前一幕岁月静好,她终于弄清楚了云州城的百年断史,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云萝的身躯已经透明了大半。
少女周身光点簌簌飘离,虚虚实实,濒临消散。她定在原地,耳边是婴孩余韵未消的啼哭。
忽地传来一声冷笑:“什么血脉牵绊,当真是是可笑至极。”
流溯兮回望过去,谭恒不知何时跟了来。
少女银面遮容,看着眼前阖家温情的画面,语气尖刻酸涩,字字讥讽:“世人口中的父母亲情,哪家不是看似温暖,实则利弊相缠?”
流溯兮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望着着这场景,不免忆起妄海之中的温情岁月,那段有父王、有姑姑、有族人的时光。
可却也被谭恒这一句话,彻底拉回了那个不愿回想的噩梦。
别的不说,但她自己清楚。自己这一身脉血,可活死人,亦可葬自身。
诛仙台上的那些日子,暗无天日,灵力枯竭,连呼吸都像在刀刃上挣扎。
“吾儿之血,至纯至净。”
“正好,补她这具残躯。”
那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她耳膜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时的她,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张脸。她怕自己一旦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陌生会把她最后一点念想也碾碎。
十五岁那年,父王失踪,魂灯俱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就连她也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掌管了妄海千年的妖王陨落,整个妖族顿时群龙无首。
蛟族趁机发动政变,妄海妖族陷入内乱。海底深处的宫殿一夜之间换了主人,昔日臣服于鮨族的各大部族各自为政,有的倒戈,有的观望,有的趁火打劫。那些曾经匍匐在帝座前的妖将们,转眼便成了争抢地盘、掠夺资源的鬣狗。
流溯兮就是在那时候被赶出妄海的。
万年前神魔大战,上古神设下封印,将那些高阶妖兽永远镇压于妄海,不得上岸半步。那层结界连上古神兽都撞不破,更别提她一个妖力尽失的帝姬。
前有封印结界,后有追兵,留下是死,逃也是死。
可她偏偏赌了一把。
让人意外的是,那层坚不可摧的结界在她面前,竟如同虚设。她甚至没有感到任何阻力,就那么穿了过去。
她只能头也不回地冲向岸上那片陌生的人间,从此隐姓埋名,入了逍遥仙宗。
她本以为自己还能有机会回去,替父王守住那片残破的基业。可十八岁那年,她妖族身份暴露,被仙盟追杀,锁上了诛仙台。
也是在那时,那个被她放在心里念了三年的人,那个所有人都说已经死了的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威风,银发如霜,眸似寒渊,却少了她记忆中所有的温柔。
铁链贯穿琵琶骨,流溯兮被吊在诛仙台中央,血顺着骨节滴落。
她看着那双赤金滚云纹的白靴一步步向她走来,离她越来越近。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因为伤得太重,才出现了幻觉。
“父王……孩儿……孩儿想……”
她想回家。
她想说自己没有背叛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
可那三个字还没说完,回应她的,是一柄穿心而过的冷剑。
“吾儿之血,至纯至净。”
“正好,补她这具残躯。”
至纯至净……
补谁的残躯……
血从心口涌出来,眼角的泪滑下来,混着血,滴在石板上,洇开一片很淡很淡的红。
妖族弃她如敝履,仙门视她如异端。
生为妖孽,死为罪囚。
她这一生,不是在逃亡,就是在被逐。
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容得下她。
谭恒并不知道流溯兮此刻正心如刀割,只是望着她的背景,继续用言语凌迟她的心:“云安再怎么养,云萝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刻死的。不然,云萝又怎么会成为激发定元珠的最后一击呢?”
她低笑着看向院中。
“那可不。”孟婉宁听到云安的话,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温柔,却又在看向女婴时泛起怜爱。
“赵家满门入狱。这孩子没了至亲,往后总得有个依靠。况且大夫瞧过,说她先天不足、筋骨孱弱,怕是一辈子都难安稳行路。让我猜猜,夫君定然也是于心不忍的,对不对?”
云安别过脸:“我可没有夫人那么心善。我朝恶逆重罪,家属连坐,奸杀良善、罪及宗族,案犯眷属按律当籍没入官、充作奴婢,她本是……”
孟婉宁也不拆穿,只柔声问:“那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云安半天没有吭声。
窗外的风吹进来,枇杷树的细叶微微晃动。
半晌,他忽然抬眼望向远山处,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光,眼底含笑:“从今以后,她姓云。”
孟婉宁笑道:“既然姓有了,那名呢?”
“山高水远,自有归处。宛宛云萝色,依依涧底芳。”
云安回过头,看着襁褓里那个终于止住了哭声的小家伙,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手:“便叫云萝罢。”
云萝栖栖,鸟倦知还。
山高水远,爹娘盼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