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江月见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像一缕轻烟一样飘出了县丞府邸。
无声无息地掠过了柳河镇的屋顶，直奔知府衙门而去。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
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袱。
她把大包袱往地上一丢，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是知府衙门的账本，整整一摞，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另一个包袱打开，里面金光闪闪，全是银票和金锭。
“库房也搬了。”江月见一脸得意地说，“顺手。”
这下月阳城不缺钱了。
沈云阳看着那堆账本和金银，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干得漂亮。”
第二天一早，知府赵秉钧起床之后，发现库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他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跑到库房门口，往里一看——空空荡荡，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剩下。
账簿也不翼而飞。
赵秉钧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账本里记录了他这些年贪污受贿，勾结三皇子的所有罪证，一旦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他这颗脑袋就别想保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对策，更大的噩耗就传来了。
那些账本，连同他贪污的证据，被人匿名送到了巡抚衙门。
巡抚姓林，是个铁面无私的下放的老臣，早就听说过赵秉钧的劣迹，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如今证据从天而降，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天就下令革了赵秉钧的职，将他收押候审。
三皇子在京城收到消息的时候，赵秉钧已经进了大牢。
他虽怒火攻心，但也没有办法。
赵秉钧这颗棋子已经废了，他只能断尾求生，立刻派人跟赵秉钧撇清关系，销毁所有往来信件，假装自己从未与此人有过任何牵连。
沈云阳在柳河镇多待了两天，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才去拜访了巡抚林大人。
林巡抚在自己的书房里接见了他。
这位老巡抚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语重心长地说：“殿下，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次回京，恐怕凶多吉少。
三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
你虽然有皇后娘娘撑腰，但皇后娘娘如今病重在床，自身难保。你一个人回天启，无异于羊入虎口。”
沈云阳沉默了片刻，说：“我知道。但我必须回去。”
林巡抚看着他，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从书架上取下一块令牌，递给沈云阳：“这是我的令牌，您拿着。
从柳河镇到天启城，沿途的驿站和卫所，见此令牌如见本人，可以调用不超过二十人的兵力。
我再拨十名亲卫给您，一路护送，以防不测。”
沈云阳接过令牌，郑重地向林巡抚行了一礼：“多谢林大人。”
林巡抚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云阳和江月见离开了柳河镇。
身后跟着十名巡抚亲卫，接下来的路程顺畅了许多。
沿途的宵小之辈远远看见这阵仗，都绕着走，不敢靠近。
沈云阳原本预计还要走七八天的路程，只用了五天就走完了大半。
傍晚，队伍走到一处叫红石坡的地方，前后都是荒山野岭。
沈云阳本来想赶一赶路，到前面的镇子再歇脚，但天色暗得太快，马也累了，只好就地扎营。
侍卫们熟练地生起火堆，搭起帐篷，烧水煮饭。
沈云阳坐在火堆旁边，烤着手，心里盘算着进京之后的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江月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
“还有多远？”她问。
“三天。”沈云阳说，“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天启城的地界了。”
江月见“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中一明一灭。
侍卫们轮流值夜，其他人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沈云阳靠在帐篷边，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有情况。”他低声说了一句。
江月见伸了个懒腰说:“是人。”
值夜的侍卫也察觉到了异样，拔出腰刀，警惕地望着黑暗中。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龙蜿蜒而来。
很快，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慢慢看清火把下一张张瘦削的面孔。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拿着锄头，有的举着砍柴的刀。
流民。
至少有上百人。
为首的一个人骑在一匹瘦马上，高举着火把，朝着营地大声喊道：“前面的！把粮食和马匹留下！我们不伤人！只要吃的！”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流民们齐声呐喊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黑夜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云阳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流民，心生疑虑。
真正的流民，眼神一般是麻木空洞的。
而这些人的眼神，虽然刻意装出了凶狠的样子，但底下藏着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静和锐利。
还有他们的手。
那些握着棍棒和刀的手，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老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江月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了一句：“有血腥味。他们杀过很多人。”
沈云阳心里有了数。
他低声对侍卫队长说了一句“备战”，然后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他拱了拱手，朗声道：“各位乡亲，我们是过路的客商，带的粮食不多，只够我们自己吃到下一个镇子。
如果各位真的缺粮，我这里有一些银两，各位拿去镇上买粮，如何？”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晃了晃。
领头的没有看那个钱袋，目光一直锁在沈云阳的脸上。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说了一句：“我们不要银子，我们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手中的柴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直直地朝沈云阳的咽喉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