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只木头小马从膝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的心念没有往远处送，因为送也送不到她娘那里去，她娘听不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那匹木头小马攥在掌心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越走越近。
暖阁门口原本守着的两个小太监听见里面的动静探进头来，看见林妃正站在榻前弯腰朝那个孩子伸过手去。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赶紧跨进来拦在中间，弓着腰赔笑：“贵妃娘娘，这孩子是陛下吩咐放在养心殿照看的，奴婢们不敢怠慢。娘娘若是要寻陛下，陛下此刻在御书房歇着，要不奴婢替娘娘去通传一声？“
林妃的目光从瑶瑶脸上移开落在那个太监脸上，那目光冻得那太监后背一僵。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本宫来看个孩子也要你多嘴？这孩子在这养心殿里住着，本宫过来看看她安不安稳，你拦什么？“
那太监被她说得往后退了半步，可他的脚没有完全从榻前挪开，还是挡在瑶瑶和林妃之间。林妃看着他那个不退不进的站位，嘴角那层笑收干净了。她伸手拨了一下那太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力道坚决，硬是把他推得偏了半尺，人已经凑到了榻边。
瑶瑶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往榻里侧缩了半寸。那半寸很小，但林妃看见了。她伸手去够瑶瑶攥着木头小马的那只手，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另一个小太监也从门口跑了过来，挡在了榻边。这个年轻些的脸色已经白了，可他还是张着手挡在了林妃和瑶瑶之间：“娘娘！娘娘您不能这样！这孩子是陛下亲自看着的，您要是伤了她，奴婢们担待不起！“
林妃被他挡住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她收了回去。她站直了身低头看着那个挡在榻前的小太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脆，像薄冰被踩碎的声音。
“你们一个个的，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跟本宫叫板？“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下来的，“本宫失了孩子，陛下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那个害我的人。她的孩子倒是养在养心殿里天天让陛下看着。你们说，这公不公平？“
两个小太监都低着头不敢接话。瑶瑶在榻上攥着木头小马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往更深处缩了。她坐在原处看着这个站在榻前的女人，看着她鬓边那支微微颤动的步摇，看着她眼底那片被水光浸了一半的恨意，什么表情都没有浮上来。
林妃见两个太监拦在面前不退，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整个人往前逼了一步。她抬手把挡在前面的那个年轻小太监往旁边猛地一推，那太监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撞在了桌角上，闷哼了一声摔在地上。另一个太监赶紧上去扶他，暖阁里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桌案上的茶盏被撞得晃了一下洒出半盏水来。
就在这时候，暖阁门口有人站住了。
一个穿着暗红袍子的老太监正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捧着一卷用布包着的物件，看着暖阁里面这鸡飞蛋打的场面。他是刘公公手底下的得力人，姓孙，平日里在养心殿和御书房之间跑腿传话。他方才回御书房那边取东西的时候发现忘了一件要紧的奏折在养心殿案头，折返回来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他站在门口把里面的情形看了个完整。林妃的手还保持着推开那太监的姿势没有完全收回来，地上那个小太监正被同伴扶着站起来，榻上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匹木头小马坐在暗处，瑶瑶整个人蜷在榻角，那匹木头小马的尾巴被她攥在掌心里，捏得发白。
孙公公跨进了门槛。他把手里那卷用布包着的物件搁在门边的架子上，走到林妃面前站定了。他比林妃矮了半个头，可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那张布满细纹的老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贵妃娘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陛下把这孩子放在养心殿，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娘娘今日的事，老奴会如实禀报刘公公，刘公公自然会回禀陛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林妃脸上移开：“娘娘身子还没好全，不该在这风口站着。老奴斗胆请娘娘先回殿休息。“
林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盯着孙公公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了好几息，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道能让她发作的裂缝来。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畏惧也没有谄媚，只有一层被岁月磨平了的、硬邦邦的平静。她攥着袖口布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层攥出来的褶皱在她松开之后还留在绸面上，像一道细小的疤。
她从孙公公身侧走了过去，跨出暖阁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偏头往榻上看了一眼。瑶瑶还坐在那个位置，手里的木头小马已经从攥着改成了放在膝盖上，小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看着她。她看着林妃那双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看着。
林妃收回目光，抬脚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往远处去了，一开始急促凌乱，走到一半的时候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一样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变稳了，只是比来时慢了许多，鞋底擦过砖面的声响拖着长长的尾音，一下一下地被风扯散，等彻底听不见的时候，暖阁里只剩下那个被撞倒的太监扶着腰轻轻嘶气的声音。
孙公公把地上摔翻的茶盏扶正了，又看了一眼榻上的瑶瑶。瑶瑶已经把木头小马从膝上拿起来重新推着在榻面上走了，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孙公公看了她两息，没有说话，转身从架子上拿了那卷布包着的物件，跨过门槛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严丝合缝，在安静的廊下留下一排不深不浅的印痕，日光从廊檐边缘斜切下来，正好把他的脚印切成两半，前半截亮着，后半截暗着，前后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笔直的明暗交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