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彩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林妃耳朵里，“殿外面已经换人了，都是陛下那边调过来的。
您这会儿砸什么东西都会传到陛下耳朵里去。您砸完这一屋子，除了给自己多添几条罪状什么用都没有。“
林妃被她攥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开，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映着烛火的反光，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地尖着，像一排咧开的嘴在无声地笑。
她的嘴唇抖着，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她害了我的孩子，她还把那个野种养在陛下跟前。等我能出去了，我一定要让她……“
彩云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到了她肩膀上，轻轻一按，林妃的后半句话被那一下按得卡在了喉咙里。彩云俯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娘娘，这宫里到处都是陛下的人，连墙上的缝里都长着眼睛。
您说出去的每一个字，第二天早上就会摆上陛下的案头。您要报仇，先把嘴闭上。等风头过了，有的是机会。“
林妃的嘴唇还在抖着，可她攥着彩云袖口的手指慢慢松了力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刚才被彩云攥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了一圈浅红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松开了，那道印子正一点点地褪色、变淡，从边缘开始模糊、化开，最后只剩一条浅白色的月牙痕，像潮水退远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线，还没来得及晒干就又渗进沙子里去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地上最大的那几片碎瓷捡起来放进托盘里，手指被锋利的断口划了一道也没出声。
彩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片一片地收拾那些碎瓷，没有再说话。她退到门边站着，目光始终落在殿门的方向，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廊下果然多了几个生面孔的侍卫，靴子踩过砖面的声响来回走动着，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
通州那边，国师的马车在一间土墙院子门口停住了。
院子不大，三间矮屋，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院门是两块拼起来的旧木板，合缝的地方歪着，用一根铁丝拧着当门闩。管家上前敲了门，里面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着，目光在管家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手把门板又合拢了半寸。
他身后的屋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压着嗓子在问“谁啊“，他没回，只警惕地看着门外这一行人。
国师从马车上被管家扶下来坐回轮椅上，轮椅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两步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面停住了，微微弯了一下上半身朝门缝里那张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老人家可是姓陆？“
老汉没有答话，但他门板后面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上的皮被门沿的毛刺蹭得发白。他身后的老妇人从屋里走到门边探出半边身子来，看了国师一眼又缩回去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国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门缝边，没有拆开，只把信封上印着的那枚官印朝老汉的方向亮了一下。“老人家不必紧张，本官是京城来的，奉旨办差。你女儿如今在宫里当差，有些事想找你问一问。若方便，借一步说话。“
老汉的目光在那枚官印上停了几息，又移到国师脸上停了几息。
门缝终于开大了些，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老汉往后退了半步把门拉开，弯腰朝国师躬了一下身，动作僵硬得像一根被风吹硬了的枯枝，脊背弯下去的弧度生涩而笨拙，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行过礼了，每一处关节都在提醒他这个姿势不自然。
国师推着轮椅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轮椅碾过去的时候轮子上沾了一层干裂的泥块。
老妇人站在屋门口搓着手，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一会儿落在国师那件缎面的袍子上，一会儿落在管家腰间那枚铁牌上，一会儿又缩回自己的鞋尖上。她的鞋面已经磨破了几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半截又缩回去了。
国师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翻一本纸页已经卷了边、字迹模糊到快要看不清的老册子。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在跟街坊闲话家常：“老人家不必拘束。本官来是想问一句，当初你们家的女儿是怎么离家出走的？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同行？有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
老汉站在屋门口搓了搓手，干裂的掌心磨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她……她自己走的。那年她肚子大了，我们赶她走的。“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偏过头去看了老伴一眼。老妇人缩在门框后面没有出来，可她攥着门框的手指甲已经陷进了旧木头的纹理里。
国师听着，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偏头示意管家把随身带着的一包碎银搁在了院门口的石墩上，银子在暮色里泛着温吞的哑光，像一小堆刚熄了火的炭。然后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她离家之后有没有提过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老汉的目光落在那包碎银上，喉咙动了动，像是想咽一口唾沫又没咽下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涩了：“她没说。她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留，就抱着那孩子走了。“他的目光从银子上面移开了，落在墙根那堆干柴上，好一会儿没有再转动。
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整个院子拢进一层灰蒙蒙的暗色里，国师的轮椅在那层暗色中间停着，像一块被潮水浅浅泡过的礁石，表面滑润的、光亮的、纹丝不动的，岸上的人站在暗处望着那块礁石谁也不敢靠太近，怕那层光滑底下藏着的是锋利的断面，靠近了就要被划一下。
远处村道上传来几声狗叫，不远不近的，像有人正在那声音后面慢吞吞地走着，正一步一步地朝这个方向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