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一直压在胤禵心里。
他虽然没有继续发烧,但就像太医说的,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身体是这样,脑子好像也是这样。
他用了好几天才勉强把疑惑捋清楚。
西所前院。
怕打扰他休息,屋子里静悄悄不说,外面聒噪的鸣蝉都被李安泰收拾了,这下胤禵的寝室更是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他幽幽叹出一口气,眼珠子转来转去,对眼前灰蓝色的床帐有点看不顺眼。
还是红色百子幔帐好看。
胤禵翻个身,任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飘来飘去。他下定决心搬去和卓寝室的外间榻上睡了些日子,,并不是每晚都睡得好,偶尔也会做梦。
为何那天下午和卓同他都躺一张床了,他不仅没做噩梦,反而睡得很踏实?
为着这个问题,胤禵已经辗转反侧几天。
即使他辗转反侧几次后就会控制不住意识,直接昏睡过去,但每天醒来,还是对此念念不忘。
和卓以为他被梦魇着了,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请太医过来好好再瞧瞧?”
胤禵欲言又止地看向她,命格一事不好与她直说,但是他的猜想需要被证实,于是他拍拍身侧的位置,邀请道:
“你不累吗?要不要睡会儿?”
和卓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睡午觉这一步了,不过天气热起来,一到中午她确实就容易犯困。
既然胤禵没事,她就安然入睡吧。
没领会到胤禵的用心,和卓站起来想回正院休息。
胤禵赶紧叫住她:“你去哪里?就在这儿睡,我往里挪挪就行。”
他今天一定要看看和卓睡在他身边,他到底还会不会做噩梦。
和卓挑起一边眉毛,看起来有点迟疑。
心口跳动的频率不自觉加快,胤禵抿抿唇,眼睛半睁半闭,做出很累的样子:“折腾来折腾去不麻烦吗,睡个午觉而已……”
和卓把他往床里侧推推,掀开被子背对他躺下了。
同榻而眠她又不会做噩梦,该害怕的不是她,睡就睡。
胤禵:“……”
他就这么睁着眼听见和卓不多会儿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很快,意识抵挡不了身体的本能,胤禵也睡着了。
这次午睡醒来后,和卓发觉胤禵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而且他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吧,偷偷摸摸的是怎么回事?
晚膳摆好,和卓吃得津津有味。
胤禵还在喝粥,他吃得不用心,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和卓,小菜也很少动筷。
和卓动作自然地从他面前小碟中夹了一口小菜吃掉,仔细品鉴后问他:“不是挺好吃的吗,很爽口,你怎么不吃?”
再好吃也吃够了,胤禵撇撇嘴,把小菜挪她面前去:“你多吃点。”
吃饭要紧,和卓故意没理会他的欲言又止,一口菜一口肉很有滋味。
等把晚膳撤下去,俩人漱过口,胤禵说什么都不想再去床上躺着,黏在榻上不肯动弹。
和卓拿起账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全当消磨时间。
她早就看出来他有话要说,可她就是不想问,余光看着胤禵扣扣这儿弄弄那儿就是不得闲的样子悄悄发笑。
这人什么时候不是有话就说,究竟什么事值得他扭扭捏捏?难不成又被梦吓着了不好意思说?
窗外彻底黑下来,眼看就要到和卓回后院歇息的时间,胤禵放下没看几眼的游记,轻咳一声:“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和卓故意曲解,拍拍榻上铺的褥子:“这儿?”
神情很明显在说:这儿有什么好睡的,我又不是没床。
胤禵很多时候怀疑和卓在跟他作对,但他没有证据,同时有点理解德妃某些时候嫌弃他是根木头时的心情。
“中午不是睡得好好的吗,就在这儿睡,我感觉我有点难受,得要人陪着。”语速飞快地说完,胤禵不等和卓回答,全当她答应了,赶紧起身朝门外候着的李安泰招呼,“我要沐浴。”
这位爷自打不发烧了就每晚折腾着要洗澡才睡觉。
恰好李安泰很理解他,毕竟福晋天天在主子爷面前照顾嘛,主子爷要面子,不好好收拾干净面子上过不去。
贴心的李安泰顿时动起来:“奴才马上让他们提水去净室。”
听着他俩的对话,和卓没吭声。
她也根本没有多想,本身胤禵就不行,现在又生病,能怎么着?非叫她在这里睡肯定有另外的原因。
等到胤禵沐浴出来,和卓倒在榻上一动不动。
胤禵铁了心要和和卓睡一张床,胳膊还没多大力气就想着要抱她起来,谁知才刚碰上她的胳膊,人就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没睡着啊。”
和卓真是没招儿了,她手痒痒地捏了捏胤禵的嘴巴。两片没多大血色的嘴唇被捏住又放开,反倒红了些,她道:“怕做噩梦就直说,我还能笑话你不成?”
胤禵抿直嘴唇,凝视着她唇边的笑意。
不是已经开始笑话他了吗?
“哈哈……”和卓乐不可支地推开他,像和好朋友住一起一样,一点都不扭捏僵硬,愉快地跑出去几步,不忘交代他:“你先去等着,怕就先别睡,我洗洗就来。”
胤禵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和卓的反应不就相当于在说:我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根本不把你当男人看待。
他怨念很深地躺下,把里侧的位置让给和卓。
和卓沐浴洗漱过来,不客气地从床尾越过他跨上去,动作非常丝滑地溜进她的被子里。
胤禵还不能受凉,他盖的被子厚些,和卓隔着被子戳戳他,第一次问他:“你做的噩梦是什么?怎么好些天了还是害怕得厉害?”
原本平躺的胤禵也侧身面对和卓,长而直的睫毛颤动几下,眼神避开和卓的,轻声道:“我梦见有人死了。”
“啊?”和卓有点愣住,想到胤禵原本的命运,一颗心忽上忽下的,颤颤问道:“谁啊?”
但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胤禵嘴唇开合好几下都没能给出答案。
和卓定定地盯住他,七上八下地等待。
忽然,她眼前一黑,温热粗糙的触感传到眼皮上。
是胤禵用手心盖住了她的视线。
“我忘了,睡吧。”
屋里随之暗下来,胤禵收回手平躺。
他其实没忘,这次的梦境比以往都清楚细致,他看清了那张毫无生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