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一声响。
容辞握紧贺潇潇的手腕。
“你在想什么?”
贺潇潇眼睫一颤,垂眸,
“我……在想素尘师兄。”
下意识地,她没有将心底那危险的假设说出,还藏得极好。
“对方既然是武安王,素尘师兄拒绝他,不知会不会引得他不高兴,迁怒师兄,或者迁怒天问山。”
这,也确实是贺潇潇担心的事。
她在天问山多年。
虽然只交到唐欢和程青崖两个勉强算是知心的朋友,但其他人也是朝夕相处过的。
她当然不希望这些人受到伤害。
“还有,素尘师兄……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潇潇蹙着眉,忍不住问出。
这也是她心底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疑问。
容辞坐在一旁。
青年漂亮的唇角一点一点抿紧,被烛火照暖的半边脸,眼底却有微冷的幽光闪动。
“又是他。”
容辞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
忽地,
他手一用力,
拽得贺潇潇撞向他身前。
贺潇潇条件反射地抬手撑在他肩头,用力一推,想将人推走。
容辞另一手却按在她后背,
生生将她箍在自己身前。
“我以为你会想到武安王于大靖的要紧,想到南楚与大靖的对峙,不料你先想到的竟是他……他不是个好东西,有什么可想的!”
“……”
贺潇潇在那青年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苗。
不知是妒火还是怒火,
她来不及分辨,只被他口中的“不是好东西”激怒,招式齐出。
一记手刀砍向容辞咽喉。
在容辞避让时,挣脱钳制起身,快速退到桌边去。
容辞被她两招逼得后仰,跌到床上,
手肘撑着粗糙的床褥,
一点一点支起身子。
贺潇潇眸光沉沉看着容辞,
一句“我不想与你胡搅蛮缠”滚在喉间,就要吐出。
还想立即离开,找个安静的屋檐或者大树凑合一晚……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过过夜。
却就这一个对视,被青年眼中的受伤激得心头一揪。
青年看着她,
“你对我用要命的招式?”
“……”
贺潇潇僵了僵,
“我知道你能避得开,才用。”
那也是下意识的本能。
是他先箍着她。
那于她来说早就越了界!
“这么说,你是很信任我了?”
容辞扯了扯唇,
“撒谎。”
贺潇潇唇瓣才微张,
容辞起身走向她,
“你对素尘用过这样的招式吗?”
他一步步走近,
“我说他一句‘不是好东西’而已,你就对我这样凶狠?”
“师妹真懂得怎么伤我的心。”
“可怎么办呢,谁叫我喜欢跟在师妹身边。”
“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看了贺潇潇一眼,转身往外走。
袖子却被贺潇潇一把抓住。
“去哪?”
“自然是去一个师妹看不到我的地方,等师妹消气再出现。”
“……”
贺潇潇喉咙哽了哽,唇瓣翕动数次,说不出话来。
只攥着他的袖子不松。
心里憋着一股火。
感觉他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每句话都戳在自己心肺上。
她确实没那么信任他。
但又离不开他……
解毒需要他,
还有些莫名幽微的情绪在她心底太深太暗处,
她没有时间碰触细究,也下意识地不想去细究……
明明他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一点起伏都没有的平铺直叙,
那双眼睛偏什么东西碎在里头似的,
好像他受了极大的委屈,
是她让他受委屈。
而那些碎片奇异的能流动似的,淌进了自己心里,
针扎一般的感觉实在叫贺潇潇无法忽视。
只心里很确定,不能放他离开。
容辞站在原地,话是说了,身子却一动不动。
两人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半晌。
容辞眼角余光瞥见贺潇潇攥紧的手骨节发白,紧绷着脸,嘴唇也抿得很紧,全身像是一张张开的弓。
心里猝然一痛,
和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较什么劲。
他转过身面对贺潇潇,
“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哄我吗?”
“……别走。”
容辞眼含鼓励,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
贺潇潇喉咙堵得厉害,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太晚了。”
“……”
容辞悠悠叹了口气。
不知是对自己无奈还是对她。
贺潇潇却烦躁得很,直接撒开了容辞的衣袖。
他们二人这番推拉于她而言实在是莫名其妙,太古怪了。
“你随便吧。”
她转回床榻边去。
方才都要准备睡了,她脱了鞋子,袜子踩在地上。
踩了不少灰尘。
她用力拍了拍灰,背过身去睡下。
容辞看着她那紧绷的背脊片刻,上前在床外侧盘膝坐,
感觉贺潇潇的背脊绷得更紧。
“别紧张。”
容辞忍不住放缓了语调,
“我又不会吃了你……好吧,今晚是我不对,我耍了小性儿,我道歉。”
贺潇潇:……
你还知道?
容辞调子更轻软,
“我啊,最喜欢待在师妹身边了,师妹赶我我都不会走。”
贺潇潇喉咙滚了滚,捏紧了手中的被角。
“休息吧。”
“好。”
容辞替她拉了拉她身后的被子,掖好。
感觉到她好一阵子都紧绷着,
容辞心中揪紧。
清醒的她,本来就是不喜欢这个距离的。
自己方才还越界……
她是敏感又浑身是刺的性子。
想要得到她绝对信任,让她敞开心扉难如登天。
他还主动去刺激她。
现在倒将她弄得又竖起了防备。
但她没有赶他走……
或许贺潇潇现在对他,并不是她脸上流露的这么冷漠无情。
或许他该挪去椅上,让她能有一点儿自由呼吸的空间。
可是,
她先前口口声声素尘……
容辞闭上眼,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吐纳调匀。
他已经等了六年。
再不要让了。
容辞并没有入定。
这样的情况他很难入定。
却在静坐不知多久后,感觉身后的贺潇潇呼吸逐渐平稳,还翻了身。
青年睁眼,垂眸。
原本朝着床内侧蜷着身子的贺潇潇转了过来,朝着他盘膝坐的位置,将身子蜷了过来。
眉心却还轻拧着。
容辞心中薄冰化开了似的,指尖落在姑娘的眉心轻抚。
“他本就不是好东西,你再生气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