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
莫东篱连忙附和,
“那得跪地叩头叫了爹,您高兴了,把她认下了,那才算是您的女儿呢。”
他跟在武安王身边多年,
既会察言观色还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那战无不胜,脾气臭硬的男人给哄得面色和缓。
“南楚庙小,注定留不住她这样的大佛。”
武安王淡淡一声,
也不知是夸赞、认可贺潇潇的能力,还是嘲讽她的胡作非为。
莫东篱陪着干笑了下,
那位还没归位的少主子其实是个敏感话题,他不好追着多说,于是绕了个边缘一点的话题。
“这次多亏了翟将军,潜入南楚追查到当年旧事。”
武安王眸色微动。
“翟清的确能干。”
那次接素尘下山不成,还遇到西延、南楚两拨人行刺。
他吩咐翟清追查“南楚女贼”,
于是翟清查到天问山,又从天问山查到南楚京都,却是翻出陈年旧账来——他当年曾随一队大靖商队混入南楚京都,
想看看南楚的人情风貌,文武能人。
却是阴差阳错误入法光寺一间禅院,中了算计,与一女子糊里糊涂睡在了一处。
那年他才十四岁。
醒来时药性未完全消褪,
甚至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
跌跌撞撞离开现场,去寻自己的下属。
后来他回到大靖,又长了两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初是怎么回事。
他曾派人入南楚京都查探当年之事,
但已经过去好几年,几乎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于是也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没想到,如今二十年过去。
自己冒出个女儿来!
莫东篱试探道:“不如,属下这就传信京都,给少主人准备宅邸,仆人,金银珠宝?”
“不必。”
武安王站起身来,魁伟的身形被一旁烛台跳跃的火光照出长长的影子,
轻易就把莫东篱完全笼罩,
“一匹野马,拴上缰绳让她听话需要时间。”
“再者,她的身份需要从长计议。”
她的母亲是南楚威远侯夫人,
这要是被京中某些好事之徒知道了,不知做什么样的文章。
莫东篱理解地点点头,又吹了一波彩虹屁,“还是王爷考虑的周全,不像属下,火急火燎的,看到点儿好事就想到三千里外了,
那……外头挂着的那个女子三日后斩首的消息明天就放出去吧?”
却说那女子,是机缘巧合下抓到的。
他们驻扎在落霞关外,等南楚交出“刺客”后带走。
谁料南楚人拖延数日没有答复,
远远望去,还看到他们关内火光冲天,是出了变故,
于是武安王派出一小队人打探情况,就抓到了被人护着离开的阮相思——
她放火烧粮草惹出大祸,
阮山海怕朝廷问罪她一死难逃,就派亲兵送走女儿,暂时让她去避祸。
谁料那么巧碰上靖人。
阮相思被带到了大靖军营,
一开始要死咬自己是那个刺杀武安王的南楚女刺客。
可她那点道行,自然是一眼被莫东篱识破。
正好灵州这边被“南楚女贼”弄的人仰马翻,武安王直接带她过江,到了灵州府来。
本就是给贺潇潇准备的诱饵。
武安王大手一挥,“放。”
他倒要看看,
那丫头敢不敢来救人,如何救人。
……
云来居。
年轻的伙计上了楼,到地字号客房外敲了敲门。
“刘老爷子,您身子好些了吗?我爷爷有常吃的止咳平喘的药,叫我来给您送一些。”
片刻,房门从内被拉开。
打扮朴素的女子站在房内,
屋中只点着一盏油灯,还放在床边,光线昏暗,
显得这女子更泯然众人,土里土气的,
“多谢。”
她声音微哑,两只手接下伙计手上的棋盘,袖子有些长,遮住大半只手,只露出一截骨节,粗略一看,敲着很是粗糙。
显然是常干粗活的。
“不客气。”
伙计伸着脖子朝里看,
“老爷子睡下了吗?好像不咳嗽了哦。”
“白天去老先生介绍的卢大夫那儿瞧了瞧,喝了点汤药,我爷爷好多了,现在刚睡下呢。”
“这样啊。”
伙计连忙压低声音,“那我不打扰老人家,这里头是药膏,”
他指着漆盘上的瓷罐,
“挖一点用温水冲了,实在咳得难受的时候喝,很管用的。”
女子又道了声“多谢”。
等伙计离开,她关上门,站在门内许久,听着伙计下了楼,与楼下老掌柜说开了话,她才走到里头床边。
素尘已摘下脸上的伪装,换了身白灰色棉质素袍,俊颜如玉,气度出尘。
“等天色再暗一点,我就出发。”
贺潇潇看他片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眉心紧蹙,眼中满是担忧,“万一那武安王扣住你,命人对你严刑拷打——”
“不会的。”
素尘垂眸,语气笃定,“他不是那种人。”
“……”
贺潇潇一时无话,低头看着素尘的大手。
合计两日加半日,却也实在没有什么绝对万全的办法。
人家的地盘,
对方人多势众如海,而他们就如同那海里的一枚细针,
可以藏得很隐蔽,但只要冒头,就会被海浪狂扑,无所遁形。
更不必说在这样的情况下踩入明摆着是局的坑里救出另外一个人。
所以最终,两人议定,
素尘乘夜去见武安王一面,探一探他的口风,顺便看看阮相思的伤势。
他望了外头的天色一眼,
“这就出发吧。”
他拍了拍贺潇潇的肩膀,“你在这里等我,天亮之前我定会回来。”
“……好。”
贺潇潇松开了他的手,
素尘朝她安抚一笑,纵身自后窗飞掠而走,隐入夜色之中。
贺潇潇几步到窗边,只看到一个影子若隐若现,很快和黑沉沉的夜色融合在一起,看不见了。
她静静看着那夜色,一呼一吸间心情莫名。
如果不是她,素尘师兄本不该在这里,
他该回到天问山,继续他闲云野鹤,世外之人的简单生活。
她这一路无数次想过严词拒绝他的陪伴……
只要她拒绝得够果断,素尘师兄又不是狗皮膏药那样性子的人,那定会离开。
可她开口的几次拒绝得都那么的不彻底。
嘴上拒绝,心里却盼着他说会留下。
她想有个人在身边。
她是个自私的人。
远处鸟雀惊飞,风中似传来几声刀兵相接之声。
贺潇潇眉心一拧。
那是素尘师兄离开的方向,难道出了事?
沉默一息,她抓起自己的断水刀,跃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