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无话可说,好好的大婚之日怎么突然冒出官吏把人抓走?那个陈炎竟是个通天的大案牵连者?
此时的裴氏想把媒人撕碎了,可媒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满地散落的喜帖与被踩碎的红枣莲子。
玉阑珊抬袖轻拂衣上浮尘,目光扫过裴氏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如冰锥坠地:“明日午时前,祠堂跪香三炷——替我爹,也替你自个儿。”裴氏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檀香未燃,冷汗已浸透中衣。玉阑珊转身踏过散落的红枣,足下碾碎一枚干瘪莲子,清脆一声,恰似当年父亲临终前捏断药杵的余响。
檐角风铃忽颤,三声短、两声长——正是玉家祠堂焚香报时的老规矩。风铃余韵未消,玉阑珊已立于祠堂阶前。门楣上“忠义传家”匾额蒙尘,她指尖拂过斑驳漆面,未落灰,只留一道浅痕。香炉中残香未尽,青烟歪斜欲断,她伸手掐灭最后一缕,烟散处,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漕运勘合——正是昨夜她取来的物证。
纸角微卷,墨迹被水洇开一道细痕,恰是“陈炎”二字最末的捺笔。她将勘合翻转,背面赫然印着户部火漆——却非朱砂正红,而呈黯哑褐锈色。玉阑珊指尖一捻,褐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未干透的、新鲜的朱砂印泥。檐外风铃骤停,祠堂内唯余香灰坠地的极轻一响。她将勘合按在掌心,指腹摩挲那层未干朱砂的微黏触感——火漆伪造不过三日。
“陈炎究竟有没有勾结漕运使做些贪污的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户部这事的确是有利用普通农户。”玉阑珊自言自语,对着这封漕运勘合上那抹新鲜朱砂,早已将真相钉死在权谋的砧板上。
物证是伪造的,但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更关键的是,它让裴氏彻底失语。
“想把我嫁出去,这招够毒,能逼我至此,也真是厉害了!”玉阑珊说。
从今日一开始,她等的便是朝中官吏的到来。虽然没有其他信函文书,但直接将人带走也是一样。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裴氏因为此事被宗祠惩罚,在祠堂里跪了三天,还被罚抄家训,也算是遭了报应。而她的一双儿女因此也收敛了不少,看见玉阑珊时候气焰也小了许多。
只是玉夜柔,本来期盼着嫁入尚书府,但眼下落空,心里也空落落的,总觉得遗憾。
肖景珏坐在茶楼之上,又听见此事的闲言碎语,没想到事情的进展竟然会变成这样,一时间乐了。
“那位老伯竟然是牵连户部漕运案的罪犯,真是有趣!”肖景珏说,“那位玉家大小姐还挺有本事!”
手下判断说:“此事应该为假。”
“但刑部已经抓人,不论真假大概也只能为真了,阿浪,以后不该说的话少说一点。”
这位叫阿浪的侍从低下了头,表示认错。
对于户部漕运案,肖景珏当然知道内情,被利用的农户朝廷本是不想追究的,但没有放弃追踪,此事仍然在查,那位陈炎大概率是做了替死鬼了。
肖景珏说:“本以为她会搬出礼部以尽孝心为理由需要守孝三年,不得嫁人。来推脱这门亲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阿浪不说话,此时静看着肖景珏一个人自言自语。
肖景珏又说:“现在你可以说话。”
阿浪“哦”了一声,这才说:“玉阑珊没走礼部那条路,反倒借户部之刀劈开死局——她要的不是推脱,而是借势翻盘,将婚约危机化为立威契机。”
“嗯,”肖景珏认可点头,“她比我想的聪明,胆子也更大,这个女人当真有趣!”
“不是危险可怕吗?”阿浪说道。
“不啊,”肖景珏说,“京城里很久没有出现这么有趣的女子了,是时候了,你去叫她明日来太子府,孤有事要交代于她。”
阿浪领命而去,茶楼窗外雪意正浓,檐角冰棱垂落如剑。肖景珏指尖轻叩紫檀案,忽忆起《左传》所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而今玉阑珊以户部漕运为刃、宗法礼教为鞘,不动声色间已将一局死棋走活——此非妇人弄权,实乃乱局中执棋者之姿。明日太子府门开,她若敢踏进朱雀门,便真配得上那句“巾帼不让须眉”。
雪光映得他眸色清寒,案头新焙的松萝茶氤氲未散。
翌日清晨,太子府外积雪未扫,玉阑珊踏着晨光而来,素银狐裘裹身,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不施粉黛却气韵凛然。
守门侍卫欲拦,她抬眸一笑:“太子殿下命我辰时三刻至,此刻,还差七分。”话音未落,太子府门轰然中开,铜钉映雪如星。她未等通禀,步履沉静跨过门槛,廊下十二盏宫灯尚燃着昨夜余焰,光晕在她足下碎成细金。
檐角风铃轻响,一道清越声自垂花门后传来:“玉姑娘既赴约,便请随我来。”
“又是你?”玉阑珊抬眸,只见垂花门后缓步走出的正是昨夜茶楼中执伞立雪、眸色如墨的太子詹事——沈琅。
沈琅依旧一袭黑衣,脸颊微微代笑,袖口暗纹银线在晨光里一闪。
“那便走吧。”玉阑珊说。
沈琅带她进了内殿,殿内檀香清冽,案上摊着一卷未署名的漕运折子,朱批“查”字如刃劈纸背。沈琅立于屏风侧,指尖拂过折角墨痕:“玉姑娘既敢借户部之案破局,可敢再押一注——替太子彻查江南三省粮仓虚耗?”
玉阑珊垂眸扫过折中“松江府仓廪亏空十七万石”一行,唇角微扬:“詹事大人,这折子……怕是昨夜刚从户部暗档誊出的吧?”窗外雪光骤亮,映得她眼底寒星灼灼。沈琅不答,只将一柄乌木折扇递至她面前。
“姑娘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玉阑珊说:“我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你又要我离开?再说我以什么身份查,我不过一小女子,如何能替太子殿下做这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