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景珏凝视掌中素布,水珠缓缓晕开,如墨入宣而边界清晰——这布不拒尘、不畏汗、不惧泥浆反复浸濯。
“是好布,但二十万匹还相差甚远,你们可得抓紧了。”肖景珏再次提醒说。
“要是不够数量我也已经想好了,江南织造局里应当还有不少存货,可向他们分发一些单子,这样我们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肖景珏说:“往常只有江南织造局分单子给寻常百姓做的份,这被分单子还是头一回,你可想好了?”
“自然,万事都有头一回么!”
“可若江南织造局的总督不搭理你,你该怎么做?”
“这不就要依靠殿下了?”玉阑珊说道,狡黠一笑。
肖景珏垂眸一笑,指尖轻叩铜钱边缘,叮然一声脆响:“那便明日巳时,本王陪你去织造局走一趟——不是以监国身份,而是以江南漕运协理之名。”
玉阑珊惊:“这里到江南织造局可有千里之遥呀!”
“千里又如何?”他抬眼望向天际初升的淡青色云霭,“漕船顺流而下,三日可至。你备好账册、样布与河工所需尺寸清单,其余——交予我。”话音未落,檐下风铃忽颤,一羽白鹭掠过粼粼水光,翅尖挑破晨雾,直向江南方向而去。
“殿下果然还是要占我便宜的,本以为漕运案我自看完松江仓的账目便结束了!”玉阑珊指尖微蜷,将那枚尚带体温的铜钱悄然收进袖袋,目送白鹭没入青霭深处。
“可孤这里还未结束啊,正好前去江南一趟,你若无事便一起随行吧!”
她转身时裙裾扫过竹竿,一匹素布垂落半尺,映着天光泛出细密如鳞的纹理——仿佛整条江南水脉,正无声织入这经纬之间。
翌日巳时,漕船解缆。
肖景珏死死盯着玉阑珊身边的赵灵均,久久不能释怀。
问道:“为何将他也带来了?”
灵均笑而不语,玉阑珊道:“灵均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又是金牌状师,此去江南织造局跟他们对接可是能派上大用场。”
肖景珏刚张开的嘴又合拢上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反反复复几次,最终只得作罢。
他立在船头,看着滚滚江水自后而去,一时感慨,赋诗一首。再回头看,却见玉阑珊和灵均二人有说有笑,不亦乐乎。
“在谈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肖景珏过去问。
他一过去,二人便都不笑了,严肃认真得比平时更加厉害。
赵灵均看出了肖景珏的意思,对玉阑珊说:“船上颠簸,我先回房休息。”留下她和肖景珏二人独处。
玉阑珊捻起一缕被江风吹散的青丝,笑意未褪:“殿下莫非以为,我与灵均在商议如何绕过您?”
肖景珏望着她眼底浮动的碎光,忽而低笑:“若真绕得过去,倒也不必劳烦孤亲自押船了。”
风掀袍角,他抬手将半卷未收的《漕运图志》递来,纸页间夹着一枚褪色的江南桑叶标本——叶脉清晰如旧,似曾相识。
玉阑珊指尖一顿,抬眸时,正撞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
“你和那位金牌状师何时认识的,为何如此要好?”肖景珏问。
玉阑珊歪过头:“我和灵均在平州时认识,那会儿我还以为他是个没成年的小娃娃,但哪知道已经是有名的状师,后来他帮了我几个忙,我又帮了他几个忙,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嗯,”肖景珏点头应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在有意为之,问,“那孤与玉大小姐也帮了几个忙,你也要帮孤几个忙,一来二去是否能熟络呢?”
“当然!”玉阑珊想也没想,“毕竟在京城里我是绝对站太子殿下的,也要依仗太子殿下多照拂。”
肖景珏听到这话很是高兴,嘴角扬开,也不再追问她与灵均的事情了。江风忽紧,船身微晃,玉阑珊袖口滑落半截银镯,
三日很快便过。
船入江南界,水色渐柔,两岸垂柳拂过舱檐,带下几星细雨。玉阑珊倚栏远眺,忽见远处绣楼飞檐下悬着一盏未摘的旧年花灯,灯纸微破,却仍透出温黄光晕。
肖景珏要来江南织造局的消息早就送到,此时早已惊动织造衙门上下,未及靠岸,便见数十名锦袍吏员列队江畔,旌旗猎猎,最前一人蟒袍玉带,正是江南织造使总督陈砚之,快步迎上船舷,俯首长揖,声如洪钟:“臣陈砚之,恭迎太子殿下圣驾!”江风卷起他袖口金线云纹,却掩不住眉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玉阑珊垂眸轻抚腰间绣囊,指尖触到一枚微凉铜铃——正是三日前灵均悄然塞入她手中的那枚,此刻正随风欲响。
肖景珏负手立于船头,目光扫过陈砚之腰间那枚蟠螭纹错金腰牌,牌底暗刻“戊寅年造”四字,而江南织造局上一任总督,恰于戊寅年暴毙于任上。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笑意未达眼底:“陈卿腰牌成色极好,倒像是新铸的。”
陈砚之额角沁出细汗,忙躬身道:“回殿下,此乃上月奉工部令重镌,旧牌……已随前督葬入祖茔。”
肖景珏轻笑一声,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已越过陈砚之肩头……直到这一刻,玉阑珊才清晰认识到,眼前的男子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景朝未来之储君。
他步下船阶时,龙纹皂靴碾过青石缝里一茎将枯的蒲草,玉阑珊跟在身后,小声地问:“太子殿下每次出行都如此排场吗?”
肖景珏上了马车,等到坐好后,这才同她说:“本无意于此,但地州都喜欢搞成这样。”
灵均跟随着玉阑珊也坐上了肖景珏的马车,对于他的上车,肖景珏笑了笑,灵均说:“总督大人不知道该把我安排在哪辆车上,我说是随殿下而来的,便叫我上车了。”
肖景珏这才认真审视起灵均来:“金牌状师,京城六部都略有耳闻,不知道你都办过什么案子?”
灵均恭敬拱手,行礼说:“无头女尸案,奸杀幼女案,还未京城首富分家出过主意。”
“京城首富,李百万?”肖景珏问。
“是。”灵均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