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沈琅轻笑,“那封匿名信递上去的同日,玉青痕以名流馆的名义,向漕运总督捐了五百石粮,说是替那枉死的百姓积阴德。总督收了粮,转头就把自家侄子的尸首草草埋了,连查都不敢查。一块地,三十两没花出去,反倒白得了五百石粮的人情,还亲手掐死了自家的血脉——”
他抬眸,看向肖景珏:
“殿下觉得,这一手,是不是杀伐果断?”
暖阁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肖景珏指尖的玉佩转得更慢了。
“第二件呢?”
沈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去年冬,冀州大旱,流民四起。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经手的人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残渣。玉青痕那时人在冀州,没向朝廷伸手,也没向地方官员低头,她暗中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她让人在名流馆门口支了三十口大锅,日夜煮粥,凡来领粥者,需以工代赈,或修桥,或铺路,或垦荒。第二,她给冀州最大的三家粮商各送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清单,列着这三家粮商这些年偷税漏税、囤积居奇的铁证。”
“三日后,三家粮商主动开仓放粮,价格压到市价的三分之一。冀州知府想拿她问罪,说她蛊惑民心,可还没等令牌出府,京里的御史台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不是告她的,是告那知府贪墨赈灾银的。折子署名是冀州三百士绅联名,而牵头的那人,正是刚被玉青痕放过一马的三家粮商之首。”
肖景珏眯起眼:“她捏着粮商的命脉,逼他们反水,再借他们的手,扳倒知府?”
“正是,“沈琅放下茶盏,笑意渐深,“胆子之大,叹为观止,不费一兵一卒,不动朝廷分毫,她让饿殍填了肚子,让贪官进了大牢,让粮商心甘情愿地割肉出血,还落了个'义商'的美名。殿下,这一手,算不算聪慧过人?”
他说完,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肖景珏盯着沈琅,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剥开他的皮肉,看看里头藏了什么。
“你对她,倒是了解得很。”
沈琅神色不变:“鬼谷出来的人,总要清楚这天下谁是棋子,谁是棋手。玉青痕是棋手,臣不过是……在旁观棋的人。”
“旁观棋?“肖景珏冷笑一声,将手中玉佩重重拍在案上,“沈琅,你老实说,这两件事,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霍然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沈琅:
“你告诉孤,你与她毫无私交,只是旁观?“
沈琅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再抬眸时,那抹懒散里多了几分辨不清的意味:“殿下明鉴,臣与那名流馆主,确有些旧识,只是都是鬼谷出来的人,不谈私情,只论利害。“
肖景珏停在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半尺。
“好一个不论私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那孤再问你——玉阑珊,与她是什么关系?”
沈琅愣了一下。
那一瞬的失态快得像错觉,随即被他压进眼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臣……不知殿下何意。”
“不知?”肖景珏盯着他,一字一顿,“玉阑珊,玉青痕,同姓,同岁,还同在平州待过,沈琅,你们是把孤当傻子?”
窗外风雪骤急,拍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只手在叩门。
沈琅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原来殿下疑心的是这个。”他摇了摇头,仿佛肖景珏问了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殿下果然敏锐,玉大小姐与玉青痕,确实有关联。”
他退后半步,重新坐回榻边,拎起铜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殿下可还记得,玉大小姐不满十岁时便被玉家弃于平州?一个稚龄女童,身无分文,无亲无故,如何在那种虎狼之地活下来?”
肖景珏眸光微凝,想起她当街说的事,冷地一笑:“不是说靠孤吗?派你这个太子詹事去的!”
“哈哈!“沈琅笑了,“玉青痕那人,最爱收罗落难的孤儿,玉大小姐幼时是在馆中待过一段时日,学了几分手段,也替玉青痕办过些见不得光的事。臣在平州时,需借名流馆的情报网,自然与她有过交集。”
他指了指案上那枚羊脂白:“这枚玉佩……”
“是从玉阑珊那偷来的,”肖景珏说,“孤记得,你那里好像,有块相同的。”
肖景珏盯着他,目光如炬。
沈琅笑道:“我那块玉就是玉青痕送的,想来玉大小姐那块,也是一样吧!”
听到这里,肖景珏松下口气。
“所以,她不是玉青痕?”
沈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失笑道:“殿下说笑了,玉青痕若玉阑珊,亲自回玉家认亲、亲自去应付裴氏那等内宅妇人,那她便不是玉青痕了。那位馆主,最厌俗务,宁可躲在暗处拨弄棋子,也绝不肯自己下场沾一身腥。”
他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看向肖景珏:
“玉大小姐,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殿下若对她有意,大可不必顾虑名流馆。”
“放肆!“肖景珏冷声斥道,没有察觉自己的耳尖莫名泛起一丝薄红。
沈琅看在眼里,垂眸,笑意不减:“臣失言。”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风雪拍打着窗棂,却没了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肖景珏重新坐回案后,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眸色深沉如墨。
“三日后西山围猎,你与她,都跟来。“
“孤倒要亲眼看看,这枚'棋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沈琅起身,躬身行礼:“是。“
他退到帘边,手刚触到帘子,身后又传来肖景珏淡淡的声音:
“沈琅。“
“臣在。“
“你最好没有骗孤。“
沈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掀帘踏入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他的足迹,也掩盖了他唇边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殿下,臣没有骗您。
臣只是……没把话说全而已。
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