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目光如刃,直直刮过那托盘上的黄金:
“是想让民女背上的伤,白挨么?”
陆明远脸色骤沉。
他放下酒杯,斯文的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商贾的狠戾:“玉姑娘,我敬你是个人物,才好言相商。但你别忘了,这是姑苏,不是京城。赵廷琛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玉家在江南若无根基,便是无根之萍,风一吹,便散了。”
“陆大公子这是在威胁民女?”
“不敢。”陆明远冷笑,“只是提醒姑娘,江南这池水,深得很,浪看着不大,但深得吓人。姑娘背后那人,手再长,也伸不过长江。姑娘真要把陆家逼急了,咱们拼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玉阑珊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怜悯,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愚人。
“陆大公子,”她走回案前,俯身,用指尖点了点那杯花雕,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您说民女背后那人的手,伸不过长江?”
“民女不妨再告诉您一件事。”
她抬眸,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三日前,民女那桩‘盗窃案’的卷宗,已经抄送了一份进京。不是走御史台的渠道,是走……另一条路。此刻,那份卷宗应该已经摆在某位大人的案头了。赵大人明日上奏,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要您陆家命的……”
她直起身,唇角微勾:
“从来都不是赵廷琛。”
陆明远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玉阑珊不再看他,转身向陆夫人微微一福:“夫人手艺好,可惜民女背上有伤,医嘱忌荤腥,这桌席面,无福消受了。告辞。”
她带着翠翅,月白裙裾扫过门槛,踏入茫茫雨幕,头也不回。
陆府花厅里,死寂如坟。
陆明远盯着那杯未动的花雕,忽然抬手,将整桌席面掀翻在地!
“砰!”
杯盘狼藉,汤汁四溅。
“查!”他面目狰狞,对着堂下管事嘶吼,“给我查!她背后到底是谁!查不到,你们都给我去死!”
陆夫人瘫坐在椅上,帕子捂着嘴,浑身发抖。
而雨幕中,玉阑珊撑着一柄素白油纸伞,脚步从容地走在平江路的青石板街上。
翠翅小声问:“小姐,您刚才说卷宗抄送进京……是真的么?”
玉阑珊轻轻一笑,伞沿抬起,露出半边被雨水洗得清冷的侧脸:
“假的。”
“啊?”
“不吓吓他,”她将伞往翠翅那边偏了偏,声音散在雨里,轻得像一片雪,“他怎知,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伞下主仆渐行渐远,消失在姑苏城茫茫的烟雨深处。
而陆府那盏朱红的灯笼,在风雨里摇晃了两下,终于,“啪”地一声,灭了。
三更时分,两匹快马从陆府后门疾驰而出,一匹北上,一匹西去。北上那骑揣着陆明远亲笔密信,直奔京城,要去查玉家在京城的根底,查那位玉大小姐与朝廷究竟有几分瓜葛;西去那骑则赶往平州,要去翻她十八年的旧账,查她是否真是玉家骨血,查她在那蛮荒之地究竟跟什么人有过往来。
“查!”陆明远对着心腹嘶声低喝,“把她祖宗三代、平州三年,给我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她背后站着的是神是鬼,是龙是蛇!”
然而陆明远没等到探子回来。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到了姑苏。
不是批复,是明旨。羽林卫开道,黄绫卷轴在陆府正堂展开,宣旨太监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剜肉的刀:
“……陆崇山结社营私,垄断生丝,盘剥织户,贪墨巨款,罪证确凿。着即罢免其织造局协办、江南商会会首一切官职封号,抄家候审。钦此。”
陆崇山双腿发抖站不起来。
“完,完了,全完了呀!”
泣不成声。
老泪纵横。
“轰”的一声,陆府门前那对挂了五十年的朱红灯笼被摘了下来,像两颗被割下的头颅,重重砸在青石阶上。
陆明远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顶接旨,指尖抖得几乎托不住那卷黄绫。他忽然想起玉阑珊那夜说的话——“真正要您陆家命的,从来都不是赵廷琛。”
原来她真的没说谎。
那道旨意来自紫宸殿,来自天子御笔,来自千里之外的京城。赵廷琛的奏折不过是个引子,真正挥刀的人,自始至终都坐在那把龙椅上。
织造局内,亦是人心惶惶。
周显宗虽已被革职看管,但钦差忙于审理陆案,尚未将他押解进京,暂囚于织造局后院的精舍之中,门外有钦差亲兵把守,飞鸟难入。
织造局同知孙茂是周显宗一手提拔的心腹,此刻却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精舍外团团转。他手里攥着刚抄来的圣旨副本,额上冷汗涔涔,终于趁着换岗的间隙,从后窗翻进了屋内。
“总督大人!不好了!”
周显宗坐在窗边,一身便服,三日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缓缓转头,看着孙茂手里那张薄纸,不用接,便已知内容。
“陆崇山……倒了?”
“倒了!圣旨已下,罢免一切官职,抄家候审!”孙茂声音发颤,“大人,陆老太爷一倒,下一个便是您!钦差那边已经在清点您的家产,不日便要押解进京。大人,您得想个法子啊!”
周显宗盯着窗外那株被风雨打落的玉兰,忽然惨笑一声。
“法子?”他声音沙哑,“陆崇山在江南盘桓五十年,树大根深,连他都被一刀砍了,我还能有什么法子?”
他猛地攥住孙茂的手腕,眼底泛起最后的疯狂:“去!给丞相府送信!给宁妃娘娘送信!就说江南织造局要是塌了,他们在北境那笔账……谁也兜不住!”
孙茂脸色煞白,连连点头,翻窗而去。
周显宗独自坐在精舍内,听着窗外钦差亲兵巡逻的脚步声,忽然想起那日堂上,玉阑珊隔着人群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太静,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