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从花叶间筛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周沐瑾肩头。
她微微仰起脸,看着那一树树开得烂漫的杏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朗从容,一字一字落在众人耳中:
“素影照清池,春风发几枝,不争桃李艳,自有岁寒姿。”
五言短句,朗朗上口。
没想到,她竟真的作了出来,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哑了口。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石榴红衫的姑娘,怔怔地看着周沐瑾,一时忘了言语。
四下一片无声,好像连风都在这一刻为她停驻。
须臾,一位翰林学士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眼底亮起一簇精光。
“不争桃李艳,自有岁寒姿…”
他将那几句诗在唇齿间反复嚼了好几遍,继而长长地呼了一声,感慨道:“以杏花写气节,不媚不俗,不卑不亢,言浅意深,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他转头看向周沐瑾,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周姑娘,好诗!”
这话一出,四下称赞恭维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周姑娘好才情!”
“这诗看似写杏花,实则字字写人,气象开阔,哪里像是闺阁手笔!”
“方才倒是我眼拙了,竟不知周姑娘有这等腹笥。”
“周姑娘又何尝不是和这杏花一样,面对凛冽寒风,不卑不亢,实在令人佩服!”
几个方才出言嘲讽的姑娘面面相觑,脸色又红又白,先前那点趾高气昂的气焰被这明里暗里的讥讽一瞬间浇得连火星子都没剩。
周沐瑾安安静静,面色如常,并没有因这铺天盖地的称赞而露出半分得意或自矜。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夸赞,未必真心,更多的,大抵也是看在江闲庭的面子上,对她多有恭维。
她微微垂眼,对众人欠了欠身:“沐瑾不才,叫大家见笑了。”
继而,坐回席位。
身旁,江闲庭递过来一杯温茶。
周沐瑾不禁抬头看向他。
男人那双沉静如墨的眸子里,此刻漾着极暖极柔的光,像春日初融的薄冰,浸润人心。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始终如最坚实的后盾,默默在她身后,信任她,培养她。
周沐瑾接过茶,甜甜笑了:“闲庭哥哥,谢谢你…”
坐在另一侧的江逐云,歪着身子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拍手称赞,也没有出声附和。
他只是看着周沐瑾,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眸光沉沉,晦涩难明。
不远处的赵媛,看着对视的二人,愤愤地搅着手中的帕子。
尤其看到江闲庭落在周沐瑾侧脸上的目光,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存和柔软,她的心里就酸得厉害。
“嘶啦!”
蓦地,一声脆响,她手中的帕子,竟被她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身旁的侍女吓了一跳,小声唤了一句小姐,赵媛眸光暗了暗,将那破了的帕子死死攥进掌心…
就这样,众人说说笑笑,你来我往,以诗会友,不知不觉便过了快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众人都有些疲乏,诗会便暂缓了片刻,各自在园中闲逛休憩,品茗交谈。
周沐瑾惫懒动弹,坐在席上小口吃着糕点。
倏地,一个侍女端着漆盘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礼:“周姑娘,江大人,我家小姐说,先前在凉亭是她失礼了,一点小小心意,聊表歉意,还望二位贵人不要见怪。”
说着,她将漆盘上的一只酒壶放到了江闲庭面前,姿态柔顺:“江大人,这是玉春楼的醉天仙,一壶难求,还望您喜欢。”
接着她转向周沐瑾,将另一碟糕点放在她面前:“周姑娘,这是金禧轩的四喜糕,甜而不腻,您尝尝。”
侍女一番话说得妥帖又周全,笑容也端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毛病。
周沐瑾微微颔首:“这糕点我很喜欢,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侍女又福了一福,便浅笑着退了下去。
周沐瑾低头看着面前碟中那四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不禁想起赵媛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哑然失笑。
到底是年纪小,做事实在意气又任性,前脚才被气哭了,后脚便巴巴地送来这些有价无市的吃食赔罪,想必也没什么坏心眼。
念及至此,她抬手捻起一块四喜糕,准备尝尝。
只是还没送进口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侧边伸过来,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个弯,那块糕点便径直送进了他的嘴里。
周沐瑾惊呆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指尖仍带着江逐云舌尖卷过的湿意。
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此刻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眉眼餍足的微微弯起:“唔!味道不错!”
周沐瑾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些气急:“你做什么!”
江逐云嚼吧嚼吧,漫不经心道:“吃糕点啊,金禧楼的四喜糕,多难得的东西,当然要尝尝。”
江闲庭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想吃就自己拿,抢瑾儿手上的做什么?”
江逐云眉梢一挑,说得理直气壮:“糕点油腻掉渣,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周沐瑾:“……”
有病。
这人简直有大病!
被他这么一闹,她也没了吃糕点的心思,气呼呼地偏过头,看向江闲庭:“闲庭哥哥,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江闲庭有些头疼地看了弟弟一眼,无奈地轻叹一声:“也好。”
逐云这性子,实在太过跳脱,去逛逛也好,清静。
二人一道起身,并肩走向园子深处。
隔了没一会儿,那个送糕点的侍女再次出现。
她故作不经意地从周沐瑾空了的席位面前走过,垂眸看向案上的糕点碟子。
发现糕点少了一块,她抬眸不动声色地朝着赵媛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看到侍女那一点头,赵媛眼底暗光一闪,搁下手中的茶盏,侧目看向身旁的侍女:“走。”
另一头,江逐云懒懒地坐在席面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余光一直追着那个侍女的身影。
看到她朝着赵媛颔首的那一瞬间,他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
眼看赵媛离席,他眉头微沉,有些不适地松开衣襟最上方那颗盘扣,露出微微泛红的脖颈,动了动脖子。
而后站起身,朝着周沐瑾二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