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事没再说话。
剩下的路只有一条。
结婚。
三天之内,找到合适的人领证,把户口迁走。
即便在这个年代,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孙庆华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登记表站了起来。
“既然都说清楚了,我们就先回去。三天后早上七点,火车站集合,别迟到。”
他说完便往外走,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
许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孙干事。”
孙庆华停住脚步。
“还有什么事?”
“举报信上是不是提到了我父亲调查仓库账目的事?”
他肩膀骤然绷紧。
“什么仓库账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知微微微一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孙庆华脸色难看,没再停留,快步出了许家。
王干事疑惑地看了许知微一眼,随后起身告辞。
门一关,周兰芝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
“妈,你别急。”许明川扶她坐下,“我去找人问问,实在不行,我申请把知微的户口迁到铁路家属区。”
“你自己的房子都没分下来,怎么迁?”许建国揉着眉心,“这条路行不通。”
“那就去医院重新检查。”许明川道,“省医院不行就去京市,总能查出问题。”
“哥,我没病。”
许知微轻声打断他。
“现在去哪里检查,结果都不会改变。”
“那你真打算下乡?”
一直缩在门后的少年忽然冲了出来。
许向阳只有十七岁,个子已经窜得很高,眼圈却红得像只兔子。
“姐,你连煤炉都不会生,到了乡下怎么办?你要是下地干活晕倒,都没人知道。”
“胡说什么!”
周兰芝抹掉眼泪,伸手打了他一下。
许向阳梗着脖子。
“我没胡说。要不我替我姐去,我身体好,我能干活。”
“名单上是你姐的名字,你怎么替?”许建国斥道。
“那我就——”
“向阳。”
许知微朝他招了招手。
少年立刻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她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会下乡。”
一家人同时看向她。
许明川最先反应过来。
“不下乡,你准备怎么办?”
许知微端起已经凉了的热水,轻轻喝了一口。
她想起王干事离开前说过的几条规定。
正式招工来不及。
参军不符合条件。
那么只剩最后一种办法。
她放下搪瓷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我结婚。”
许向阳张大了嘴。
周兰芝连眼泪都忘了擦。
许建国的脸瞬间黑了。
“胡闹!”
“不是胡闹。”
许知微望着父亲。
“还有三天,只要找到合适的人领证,我的户口就能迁走。”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为了逃避下乡随便找个人?”周兰芝急道,“这要是嫁错了人,你以后怎么办?”
“所以不是随便找。”
许知微语气平静。
“这三天先相看。人品、家庭、工作,只要有一项不合适,我都不会答应。”
“合适也不行!”许明川冷着脸,“三天能看清一个什么人?”
“哥,你查案时见一个嫌疑人,也需要三天才能判断他有没有问题吗?”
许明川一噎。
“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许知微弯了弯唇,“嫌疑人会想尽办法骗你,相亲对象未必有那个本事。”
许向阳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许建国瞪过去,他立刻低下头,肩膀却还在抖。
压在屋里许久的沉闷,终于散开了一点。
周兰芝仍然不放心。
“知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许知微握住她的手。
她当然知道,三天内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听起来近乎荒唐。
可她从来不相信仓促等于盲目。
语言会骗人,行为不会。
一个人如何对待服务员,如何评价弱者,如何谈论父母和前任,遇到利益冲突时又会做出什么选择,都能暴露他的性格底色。
她不需要三天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只需要判断,他是否危险,是否自私,是否适合合作生活。
婚姻在她看来,不只是爱情,也可以是一场基于信任和边界的长期合作。
若遇不到合适的人,她再想别的办法。
可眼下,她必须先动起来。
许建国看了她许久,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我可以托人安排相亲,但你记住,谁也不能逼你。三天到了,实在不行,爸就算不当这个副厂长,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乡下受苦。”
许知微鼻尖忽然有些酸。
这份情绪来得陌生又汹涌。
或许是原主留下的感情,也或许只是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坚定地保护过。
她垂下眼,压住眼底的热意。
“爸,不会走到那一步。”
窗外天色渐暗。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远处有人喊着孩子回家吃饭,空气中飘着煤烟和饭菜的香味。
这是一个陌生的年代。
也是她全新的人生。
许知微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却年轻的脸。
她不知道明天会见到怎样的相亲对象,也不知道那封举报信背后藏着什么。
但她很清楚。
有人以为一封信就能逼得许家手忙脚乱,逼得她离开城市,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个人想错了。
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接受别人给出的选择。
而是从谎言和细节里,找到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