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东平码头一片死寂。
江面雾气很重,几盏昏黄的灯挂在仓库外,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停靠在岸边的货船随着水浪轻轻起伏,船身上的“永安号”三个字已经斑驳褪色。
裴砚舟伏在货箱后,目光扫过码头。
永安号上只有两名船工。
一个坐在甲板上抽烟,另一个守在舱门旁,表面懒散,视线却始终盯着通往码头的路。
不对。
他们已经暴露了。
裴砚舟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战士暂时不要行动。
负责码头接应的公安低声道:“时间快到了。”
“等。”
“再等,船就要开了。”
“他们在等我们先露面。”
裴砚舟看向货船烟囱。
船明明没有启动,烟囱里却不断冒着烟。甲板下方隐隐传来机器运转的震动。
永安号随时可以离岸。
可对方故意不走。
更像是一只摆在明面上的诱饵。
十一点五十五分,一辆满载木箱的卡车驶进码头。
车灯晃过江面,船上的两名男人立即站起来。
卡车停下后,司机没有下车。
副驾驶走出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黑色皮箱。
他走到岸边,沉声道:“长河落日。”
船上传来回答。
“大江东流。”
接头暗号对上了。
公安正要行动,裴砚舟却依旧没有下令。
毡帽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杜明生呢?”
“杜主任在船舱里。”
船工指向舱门。
“东西带来了吗?”
毡帽男人拍了拍皮箱。
“先让我见人。”
船工没有答应,只朝岸边招了下手。
卡车车厢随即被推开。
几名搬运工跳下来,开始往船上运木箱。
第一个箱子抬过裴砚舟所在的位置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不是机械零件。
是医院使用的药品。
地下仓库里的物资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值钱的货早已分批运到了码头。
就在搬运工抬起第三只箱子时,裴砚舟终于看见其中一人右脚落地的姿势。
脚步很稳,虎口有茧,腰间的衣服微微鼓起。
不是搬运工。
是带着武器的人。
“行动。”
命令落下,埋伏在四周的人同时冲出。
“公安,不许动!”
码头瞬间乱了。
假扮搬运工的男人扔下木箱,从腰间拔出手枪。
枪口刚抬起来,一声枪响划破江雾。
子弹打中他握枪的手腕。
手枪应声落地。
裴砚舟从货箱后冲出,翻身跃上卡车,一脚将准备倒车逃跑的司机踹出驾驶室。
船上的人反应更快。
守在舱门旁的船工扔出一只燃烧的煤油瓶,火焰轰然腾起,将登船木板挡住。
“开船!”
永安号发出低沉轰鸣,船身开始离岸。
裴砚舟顾不上手臂的伤,踩着尚未完全脱离岸边的木板冲上甲板。
身后战士想跟上,木板却突然掉进江里。
“营长!”
裴砚舟已经冲进浓烟。
船工挥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将人狠狠撞在栏杆上。
另一人从船舱冲出,抬枪便射。
裴砚舟扑向一旁。
子弹擦过肩头,打进木板。
他抓起地上的铁钩甩出去,铁钩缠住对方手臂。用力一扯,男人踉跄倒地,枪也飞进江中。
岸上的公安迅速登上巡逻艇,从两侧包围永安号。
船舱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杜明生撞开舱门,手中勒着一个年轻姑娘,刀尖抵在她脖子上。
“退开!”
“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姑娘脸色惨白,双手被捆在身后,正是被迫配合码头接头的会计。
裴砚舟停下脚步。
“船已经被围住,你走不了。”
“那就一起死!”
杜明生双眼通红,拖着人质向船尾退去。
“灰鹭不会放过你。”裴砚舟道。
杜明生脚步明显一顿。
“你说什么?”
“永安号是诱饵。”
“真正的货不会由你带走。你留在这里,只是替别人拖住公安。”
杜明生呼吸乱了。
“不可能。”
“码头已经交火这么久,谁来救你了?”
裴砚舟盯着他的手腕。
刀握得很紧,手肘却在向后收。
他在犹豫。
“你替灰鹭卖命,他却连退路都没给你留。”
“闭嘴!”
杜明生怒吼,刀锋偏离了人质脖颈。
就是现在。
裴砚舟猛地扑出。
姑娘下意识低头,刀尖从她头顶划过。
裴砚舟一拳击中杜明生手腕,将人质拉到身后,随后撞着杜明生一起跌进船舱。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
杜明生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短刀,狠狠刺向裴砚舟腹部。
刀尖即将落下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被救下的姑娘用尽全身力气,咬住杜明生的手腕。
裴砚舟趁机夺刀,将人压倒在地。
手铐落下的一刻,永安号也被巡逻艇逼回岸边。
凌晨一点,码头行动结束。
查获药品、精密零件和柴油票据二十余箱,抓获杜明生及团伙成员十一人。
可真正负责接应的毡帽男人,却趁混乱跳江逃走。
岸边只捞起了他的帽子和那只黑色皮箱。
皮箱里没有钱。
只有一封盖着灰鸟蜡印的信。
信上写着:“新婚大喜。”
许知微赶到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她一眼便看见站在警车旁的裴砚舟。
男人军装上沾着血,肩头多了一道擦伤,脸色却很平静。
看见她时,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衣服。
“答应过不受伤。”
“没做到。”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眼眶微微发热。
“裴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认错很有用?”
“没用。”
他老实回答。
“所以我准备补偿。”
“怎么补偿?”
“回去处理伤口,然后睡两个小时。”
裴砚舟看着她,眼底浮出疲惫却温柔的笑。
“下午准时陪你领证。”
他将那封写着新婚大喜的信递给她。
“灰鹭知道我们的事。”
许知微低头看着红色蜡印,心底微沉。
对方不仅隐藏在暗处,还一直盯着他们。
可她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那就让他看着。”
“看什么?”
“看我们把证领了。”
她伸手握住裴砚舟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也看着我们把他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