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方政委。
裴砚舟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方政委是他的老上级,也是替他准备结婚材料、催他解决个人问题的人。
如果连方政委都与灰鹭有关,东海驻地内部的漏洞,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这不一定是内应名单。”
许知微拿过纸条,仔细查看。
纸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边缘残留着线孔。上面的名字一共七个,身份各不相同,有驻地干部、军区医院医生,还有运输队司机。
“为什么这么说?”押运战士问。
“如果这是灰鹭的成员名单,携带它的人不该知道所有人的真实姓名。”
许知微指向最下面两个名字。
“组织分工严密,成员彼此隔离,连老拐都只认识少数联络人。一个负责在列车上制造混乱的人,不可能掌握七名重要成员。”
“这张纸更像任务名单。”
裴砚舟看向她。
“需要处理的人?”
“或者需要监视的人。”
名单上的名字按照职务高低排列,方政委位于第一位,并不能证明他是首脑,也可能说明他是灰鹭最忌惮的人。
裴砚舟立即审问被捕的年轻男人。
男人起初咬死不说,直到看见同伴已经被分别带走,神情才出现变化。
“纸条从哪里来的?”裴砚舟问。
“车站厕所。”
“谁给你的?”
“没人。”
男人低着头。
“出发前,有人告诉我去第三个隔间。纸条就贴在水箱后面。”
“你看过内容吗?”
“没有。”
“那为什么藏进鞋底?”
“先生说,这东西比我的命重要,到了东海以后交给接头人。”
他只负责运送,甚至不知道名单代表什么。
许知微忽然问:“先生和你说话时,离你多远?”
男人愣了一下。
“隔着门。”
“每次都隔着门?”
“对。”
“他的声音有什么特点?”
“声音很低,像四十多岁。”
“他说话流畅吗?”
男人回忆片刻。
“有时候会停一下。”
“停顿以后,语气会不会发生变化?”
“好像会。”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他听见的不是现场声音。”
“可能是录音,也可能有人通过传声装置转述。所谓先生,从未真正与这些执行者见面。”
灰鹭故意制造一个无处不在的首脑。
让所有人恐惧、服从,却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列车抵达下一座小站后,伤员被送往医院,被捕人员也交给当地公安看守。
裴砚舟没有立刻联络东海驻地,而是借车站电话拨通一条内部线路。
电话接通后,方政委熟悉的声音传来。
“哪位?”
“是我。”
“裴砚舟?”
方政委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
“你们原定乘坐的客车临时发生故障,组织上刚收到消息。你和小许现在在哪儿?”
裴砚舟没有回答。
“我提前回驻地的事,谁知道?”
“我、组织科的老林,还有军区医院负责家属体检的韩主任。”
“没有别人?”
“你的随军手续需要后勤处盖章,后勤处也收到过名字,但不知道具体日期。”
方政委很快察觉不对。
“出事了?”
“有人在路上伏击。”
电话另一端安静一瞬。
方政委没有追问细节,只沉声道:“原路线不能再走。你们留在原地,我派人接应。”
“派谁?”
“我亲自去。”
“不用。”
裴砚舟看着名单。
“你留在驻地,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和知微的行踪。”
“包括组织科和医院?”
“包括。”
方政委没有迟疑。
“明白。”
挂断电话后,裴砚舟的神色依旧凝重。
一个人愿意配合,不代表绝对清白。
但方政委听到伏击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改变路线、缩小知情范围,而不是追问他们是否掌握证据。
至少目前,他不像灰鹭的人。
剩下的路程改乘军用卡车。
许知微靠在车厢内,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裴砚舟把叠好的军大衣垫在她身后。
“困了就睡。”
“你已经两晚没合眼了。”
“我习惯了。”
“说实话。”
男人的右手食指轻轻碰了下膝盖,刚动便停住。
“有点困。”
许知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靠一会儿。”
裴砚舟坐到她身边,没有真的靠上去。
“我身上脏。”
“结婚证都领了,现在嫌弃也晚了。”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她肩上。
不过片刻,呼吸便沉了下来。
许知微没有动,只把军大衣往他身上拉了拉。
傍晚,卡车驶入东海驻地。
方政委已经等在偏门。
看到两人平安下车,他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
“家属院的房子收拾好了,先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一名军区医院的护士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
“方政委,裴营长!”
“十二号病房的许知微同志突然昏迷,韩主任让你们立刻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正的许知微就站在他们面前。
那名护士看清她的脸,猛地捏住车闸。
“你是许知微?”
她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医院里躺着的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