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廷的茶还热着,人却已经不见了。
这不合理。
师部办公楼已经封锁,前后门都有警卫。从陈玉梅说出他的特征,到众人赶来,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除非他提前知道自己会暴露。
方政委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从我调来东海,他就在后勤部。”
“这些年军需紧张,是他带着人四处协调物资。前年海边发大水,他连续七天没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他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人。”
裴砚舟没有安慰。
现在任何一句安慰都显得苍白。
许知微走到茶桌旁。
茶杯只有一只,杯沿没有饮用痕迹,杯底却留着刚泡开的茶叶。
“茶不是陆正廷喝的。”
方政委抬头。
“什么意思?”
“有人在我们赶来前,特意泡了一杯茶,制造他刚刚离开的假象。”
许知微伸手靠近暖水瓶。
瓶身温度很高,可软木塞周围没有水汽。
“暖瓶是刚换的。”
“若陆正廷一直在办公室办公,不会等离开前才让人送热水。”
裴砚舟立即看向门外的警卫。
“谁送的?”
“陆副部长的秘书,吴干事。”
“人在哪里?”
“刚才还在楼下,说要去找值班记录。”
警卫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战士冲上来。
“吴干事不见了!”
“后院工具房的窗户被撬开,少了一套电工服。”
裴砚舟转身下楼。
方政委刚要跟上,许知微却停在陆正廷的办公桌前。
桌面收拾得太干净。
文件、钢笔、印章全部带走,连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也没有留下,唯独墙上那张表彰照片还挂着。
一个准备长期潜逃的人,会带走证件和重要材料,却未必有时间清理所有生活痕迹。
可陆正廷的办公室像是提前收拾了几天。
“他不是今晚才走的。”
许知微看向方政委。
“陆正廷最近有没有异常?”
方政委回忆片刻。
“三天前,他说旧伤复发,请了两天假。”
“这两天有人见过他吗?”
“吴干事每天汇报,说他在家休息。”
“实际没人见过。”
陆正廷很可能早已离开驻地。
今晚办公室里出现的热茶、信封和开着的门,只是为了让调查人员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封锁上。
真正需要逃跑的人,是替他留下痕迹的吴干事。
很快,后院传来枪声。
裴砚舟带人将一名穿电工服的男人堵在围墙下。
男人正是吴干事。
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口径手枪,枪口却没有对准追来的战士,而是抵在自己下巴上。
“别过来!”
裴砚舟停在五步之外。
“把枪放下。”
“我不能被抓。”
吴干事浑身发抖。
“他不会放过我家里人。”
“陆正廷已经走了。”裴砚舟道,“他连你都没准备带走,还会管你的家人?”
“你不懂!”
“他什么都知道。”
“我老婆在哪上班,孩子每天几点放学,他全知道!”
许知微从后方走来。
“所以他让你留下来替他争取时间。”
吴干事看见她,眼神更加慌乱。
“别过来。”
“我不过去。”
许知微停下脚步。
“你现在死了,陆正廷会怎么处理你的家人?”
“他答应过……”
“一个连真实行踪都不告诉你的人,承诺没有任何价值。”
吴干事呼吸急促,握枪的手不断发抖。
“他让我留在这里,只要拖过今晚,家里人就会被送去南方。”
“谁负责送?”
男人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许知微声音放缓。
“你从没见过接应的人,也没收到家人安全的消息。”
“陆正廷只需要你相信他们还活着。”
“你一死,所有线索都会断在你这里。”
吴干事眼眶逐渐泛红。
“我能怎么办?”
“先活下来。”
许知微看着他。
“只有你活着,才有机会找到他们。”
枪口缓慢垂下。
裴砚舟没有贸然上前。
直到吴干事彻底松开手指,他才迅速夺枪,将人控制住。
吴干事被带进审讯室后,很快交代了实情。
三天前,陆正廷命令他对外隐瞒行踪,还让他每天用办公室电话向几个单位下达正常工作指示。
“陆副部长去了哪里?”方政委问。
“我不知道。”
“他只让我在今晚十点,把一份旧档案送到海防仓库。”
“什么档案?”
“十年前的军需调拨名单。”
吴干事抬起头,脸色苍白。
“他说,只要名单送到,我的家人就能回来。”
海防仓库位于驻地东南侧,早已停用。
方政委立即调派人员。
许知微却问:“陆正廷让你把档案交给谁?”
“没有具体的人。”
“他说仓库门口挂着一盏红灯,把东西放在灯下就行。”
“档案现在在哪里?”
吴干事指向办公楼地下。
“档案室第三排铁柜。”
众人赶到地下档案室。
铁柜没有被撬动,锁也完好无损。
打开以后,里面却空空如也。
只剩一张东海沿岸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位置被红笔圈出。
海防仓库、军区码头、废弃灯塔。
三个地点连在一起,正好形成一条出海路线。
裴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十点只剩四十分钟。
“他要从海上走。”
方政委立刻道:“码头和灯塔同时布控。”
许知微却盯着地图。
三个红圈的笔迹深浅完全一致,间距也刻意均匀。
不像临时标记,更像特意留给他们看的。
“这些地点都是假的。”
她伸手摸向地图右下角。
纸张后面有一块轻微凸起。
裴砚舟取下地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栋普通民房。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吴干事看见照片,猛地扑过来。
“是我老婆孩子!”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临城白石巷十七号。
下方还有陆正廷留下的一句话。
“许同志,今晚十点,我在那里等你。”
裴砚舟收起照片。
“他知道我们会发现吴干事。”
“也知道知微能劝他开口。”
许知微望着那行字,心里没有被挑衅的愤怒,只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判断。
陆正廷没有仓促逃亡。
他在主动引导他们前往临城。
那里一定藏着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或者,藏着一个他必须亲手处理的人。